姜虞摇了摇酒杯,凑近闻了闻。
清甜的果香底下,压着一缕极淡的苦涩。
可,最让人起疑的不是气味……
周茂富把药倒进酒壶之前,难道没先试过吗?
这酒的颜色,是不是有些浑浊了?
还是说,周茂富怕药量不够,往里多撒了些?
“这酒是买的还是自家酿的?要是买的,怕是贪了价钱便宜,要是自家酿的,那也该是搁了太久。”
周茂富心头一紧,低头瞥见酒中浮着细碎粉渣,只得干笑两声含糊搪塞:“酒不是越陈越香吗?这大概是果肉渣子。”
姜虞嗤之以鼻。
听听,这像话吗?
能越陈越醇的都是烈酒,要么就是陶罐黄泥笋壳层层封住的老坛子,跟这壶东西有什么关系?
这周茂富,真是没把她当回事,连瞎话都编得这么敷衍。
“我在京城时,常去云霄楼用膳,听酿酒师傅说,五谷酒性子稳,封坛入窖能放好些年。鲜果酿的酒糖分重,最容易发酸变味……”
“这酒不会是坏了吧?真坏了,那可就不能喝了。”
眼看姜虞要把酒往地上泼,周茂富忙不迭拦住:“不会坏,乡下比不得上京城矜贵,这十里八乡喝的都是这种酒,看着浊了些,可味道好得很。要不是待客,我还舍不得往外拿呢。”
“你要是不放心,我先干为敬。”
周茂富说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咬了咬牙,仰头假装一饮而尽,实则把酒泼在了身后的树根处。
他翻转杯底:“看,我喝了。”
姜虞笑了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你真的要我喝?”
“你难道不肯赏脸?”周茂富皱眉,显得凶神恶煞,“还是说,你压根不想让姜怡跟我好好过日子?”
姜虞伸出指尖,在杯中蘸了蘸,放到舌尖上轻舔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办事谨慎周全,还是该说你粗心大意了。”
“说你粗心吧,你还知道往酒里下两种药。一种是劁牲口用的蒙汗药,另一种是烟花柳巷里的欢情散。”
“可你一边下蒙汗药,一边下欢情散……这想法,还真是别出心裁。”
“说你周全吧,你舍不得打一壶好酒,药下进去也不好好摇晃摇晃,更没想过提前看看会不会惹人起疑。”
周茂富瞪大了眼睛,脸刷地白了,哆嗦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己在姜虞面前跟透明的一样。
没人跟他说过,姜虞的医术竟然这么好。
做女医的,不是跟稳婆或者跳大神的差不多吗?
怎么舔一下手指,就能把他下的药说得一清二楚?
不能慌……
千万别慌。
“我都喝了一杯了,还好好地坐在这儿。哪来你说的什么蒙汗药、欢情散?你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说起这种下三烂的话来。”
姜虞没有理会周茂富的狡辩和倒打一耙,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按一百年前裴女官主持修订的大乾律,以药物迷人、设局强占、毁女子清白者,处绞刑。若施害未成,杖一百、流放三千里。”
“此类案件,一律从重判罚,不得宽减。”
人人都说,女子的贞洁如同性命一般重要。夺人清白,不就是夺人性命?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一百年前的大乾律,便把这条贯彻到了白纸黑字上。
也不知裴女官修订律法时经受了多少阻挠,可终究落了笔,天子审定,又字字句句刻成了碑,立在刑部和大理寺。
“周茂富,你可做好了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准备?”
“你这个小贱蹄子……”周母拍案而起。
姜虞笑容更灿烂了:“差点忘了你这个知情不报的老虔婆。知情不报,徒三年。要是你还帮着下了药,那可判得更重了。”
周茂富见事情败露,索性不再遮掩:“姜虞,你以为拽几句大乾律法就能唬住我?”
“今日是你二姐托人捎信邀你来的,果酒也是她亲手从柜上拿下来的……”
“算了,跟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只要生米煮成熟饭,我就不信你还敢把事情闹大。”
姜虞看傻子似的望着周茂富:“还在白日做梦?你以为我来,就是做那条上钩的鱼?”
周茂富瞥了一眼正埋头大吃的牵黄,不屑道:“就凭他?一个老得掉牙、走路都打晃的车夫?”
牵黄抬起头,咧嘴一笑:“看,没老的掉牙。”
“你见过哪个像我这么老的,啃肉还啃得这么利索?”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皇镜司的腰牌,“啪”地拍在桌上,又朝一旁唤道:“擎苍,快来!我给你留了两个大鸡腿呢。”
擎苍黑着脸,从屋顶一跃而下。
他可听得清清楚楚,牵黄方才明明说要给孙子带俩鸡腿回去,这会儿说是给他留的!
周母和周茂富彻底傻了眼,刚张嘴想呼救,擎苍和牵黄就已经一左一右利落地将两人的嘴堵上了。
“姜姑娘。”擎苍拱手道,“这些日子我闲着没事,在周家挖了间密室,挺宽敞的,也隔音。就算他们喊破嗓子,左邻右舍也听不真切。”
姜虞眨了眨眼。
这么能干?
一边盯梢一边挖地道,这是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啊。
牵黄嘴快,抢着道:“擎苍怕是气得太狠、憋得太久了,不找点事干,他自己就得炸。”
周母和周茂富面面相觑。
这么大一个人,在他们家不知待了多久,还挖了间密室,他们母子半点没察觉……这到底是谁的家?
姜怡左看右看,脱口而出:“你是那个菩萨?”
还是个男菩萨?
擎苍不大想见到姜怡。
他觉得,自己大约是落下阴影了。
一瞧见姜怡,胸口就堵得慌,恨不能直接蹿回上京,跟着大人去抄家……
实在不行,去边军杀敌也行。
就是别让他日日都见姜怡了。
没脑子、性子木、耳根子又软,活脱脱一尊泥胎。
他真的是受够了!
擎苍别过眼,再度看向姜虞:“姜姑娘,要不要我和牵黄把他们母子带进密室?”
姜虞点了点头:“是该找个清静地方,我有不少事想问问周茂富。”
她早晚要回上京城,和宋青瑶也迟早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能多攥些宋青瑶的把柄在手里,更方便她以后打脸。
“二姐,你是要跟我一起下去,还是就在上面等着?等我问清楚了,再一桩桩告诉你。”
“皇镜司审讯,可能会有点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