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昭不知为何他会是这般模样。
按理来说,她对他只有感激,他该高兴才是。
她感激他,他便有机会从她这儿寻些什么好处。
虽说他瞧着似什么也不缺,金银财宝、珍玩古董,这天底下他想要什么没有?但到底也是会有用得到她的时候。何况他也知道了,她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她以为自己这番话说得极得体,也表了感激,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却不想,他竟是问出这般话来。
沈慕昭心头莫名跳了一下,只道是自己的话似有歧义,让他生了旁的想法。
她想,或许萧惊渊是因着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而她一句轻飘飘的感激就要将此事揭过,他心下不悦了。毕竟他是摄政王,权倾朝野的人物,素来只有旁人求他的份,他何曾这般费心费力地帮过一个人?
从前都是别人仰他鼻息,看他脸色,如今他弯下腰来帮了她,却只换来一句干巴巴的“感激”,换作谁,心里都是会不太舒服的。
这般想着,沈慕昭暗自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觉得自己该多顺着他,多说些好话才是。
沈慕昭随即起身,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去,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她微微仰头,在他唇角轻啄了一口,触感温软。
她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笑得乖顺又讨好:“自然不止。王爷劳苦功高,我若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谢字,倒显得我太过凉薄了些。”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他的下巴,触到他微微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却没缩回去,反而趁热打铁道:“王爷该知道,这深宫之中,唯有利益能长久。王爷帮了我这许多,作为回报,我与王爷担保,若我在位一日,便无人能动摇王爷的位置。王爷以为如何?”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亮,语气诚挚。
她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极好。萧惊渊既然对自己所说的“感激”不满,就定会想要些旁的东西。
而权势地位自古以来都是千万人争抢的东西,没有人会嫌多。
她这般说,便是在答复他,他的好意,她记在心中,日后定会回报的。
她满心以为萧惊渊当会满意许多。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他若是点了头,她便再说几句好听的,把这场面做得更足些,反正说几句好话又不要银子。
可一抬眸,却是难得的没有瞧见他因着她的话,抑或是因为她的亲近而露出些许笑颜来。
萧惊渊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半晌没有言语。
他的眼睫低垂着,教人看不真切他眸中的情绪。
这让她心底忽然生出几分不安来。
“昭昭。”他忽地开了口,声音低沉,“在你眼中,权势当真便如此重要?你就没有想过旁的些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的,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幻。
沈慕昭闻言,却是愣住了。
她皱了皱眉,认真地想了想。
权势重要么?
自是十分重要的。若没有权势,谁来保她的族人?若没有权势,她拿什么去和萧珩斗?
重活一世,她只知道,她绝对不能再让沈家重蹈覆辙。那些鲜血淋漓的画面,她再不想经历一次了。
至于旁的……
她倒是有些疑惑了。萧惊渊口中的“旁的事”,到底是何事?
她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茫然,倒像是一个被先生考住了的学生。
“旁的?”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眉心微蹙,“什么旁的?”
萧惊渊垂眸,见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干干净净的,只有疑惑和茫然,没有他期待看到的东西,他的心底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有些疲惫地阖了阖双目,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半晌,复又开口道:“昭昭,除了权势,你还想要什么?”
权势和尊荣,他都有,也尽可以给她。
可他给她的,不该只是这些。
他不希望沈慕昭会因此丢了自己。更不希望她会变成那种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她不该是那样的。
自古以来,后宫干政、谋权篡位的代价都太凄惨了些。
胡充华,单征……哪一个不是踩着尸骨走上来的?她们得到了天下,却也丢了自己。他不希望沈慕昭最终面临的是那般局面。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出口。
只是此话一出,沈慕昭唇角的笑意却是一滞。
她缓缓收起那副笑脸,放下环着他脖子的手,坐直了身子,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
她抬眸看他,秀眉微蹙,眼眸也跟着沉了下去,朱唇微抿:“王爷这话是何意?”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不似方才那般柔软讨好,倒更像是在质问一个试图干涉她的人。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旁人来告诉她该走哪一条。
更何况,她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之后,与她说些什么不好的后果。
萧惊渊沉默半晌,只抬起手来揉了揉眉心。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挡在眼前,宽大的袖口垂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沈慕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不知为何,心下闷堵的厉害。
她原以为萧惊渊是不一样的,却不曾想,他到底还是同旁人一般,会来干涉她的决定。
她垂下眼眸,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却听他又开了口。
“你心里想的,”萧惊渊的声音低沉,似在叹息一般,“不就是想学那邓绥、刘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