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眼看失了手,大势已去,癫狂大笑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沈慕昭,又扫过她身后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眼底翻涌着疯狂的光芒。
“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都帮着外人来对付朕!”
“明明朕才是天子!朕才是天命所归!”
他说着,颤抖着手,趁着几人注意力分散的空隙,猛地俯身,捡起地上那把匕首。
他的动作极快,还不等影二出手阻拦,那把匕首已然没入了萧珩自己的胸膛。
毒药见血封喉,几乎是同时的,萧珩的身躯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软地歪倒在轮椅靠背上。
他的嘴角溢出一缕暗黑色的血,沿着下颌缓缓淌下来,双目圆睁,气绝身亡。
殿前静了一瞬。
沈慕昭看着那具歪倒在轮椅上的尸体,神色微微怔忪。
她曾经恨了他那么久,可当他真的死在她面前时,她心底却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收回目光,不再看萧珩的遗容。
身后揽着她腰身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沈慕昭这才想起来回头。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阔别三年的面容上。
萧惊渊站在她身后,脸上满是连夜奔波的倦色,那双素来慵懒的桃花眼眸里布满红血丝,眼下有极深的青影,下颌也冒出了胡茬。
他平日里那般讲究体面的人,此刻却为了救她,变得如此狼狈。
沈慕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口狠狠揪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你回来了?”
萧惊渊垂眸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间掠过,落在她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眉头蹙了一下,眼底满是心疼。
“嗯。”他低低开口道:“回来了。”
简单几个字,却让沈慕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前半步,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阖上了眼。
萧惊渊亦没有说话,只是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几人入了坤宁宫,贺兰娜、宋怀瑾、顾玉衡、沈亦辰、沈亦书、萧惊妍依次落座。殿内灯火通明,烛火映着一张张面孔。
沈亦书坐在沈慕昭对面,比三年前黑了些。他看着沈慕昭,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笑了笑,说了一句:“回来了。”
沈慕昭看着他,鼻头又是一酸。
她想起三年前得知兄长奔赴边关时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愤怒和惶恐,想起后来看了萧惊渊的信之后彻夜难眠的愧疚和心疼。
她一时竟忍不住,扑进自家兄长怀中,瓮声瓮气道:“你还知道回来。”
沈亦书身形微怔,半晌才拍了拍沈慕昭的背,低低叹了一口气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萧惊妍坐在沈亦书身侧,此刻终于开了口,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昭昭,你是不知道,你这位大哥在边关有多拼,好几次差点把自己交代在战场上,若不是我盯着,他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沈慕昭闻言,抬眸看向沈亦书,瞪着眼,很是不满。
沈亦书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挂画。
贺兰娜在一旁捂嘴笑了起来,整个人靠在宋怀瑾肩上,眉眼弯弯的。
宋欢颜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顾玉衡拿胳膊肘捣了捣沈亦辰,压低声音道:“你大哥原来这么怕他妹妹的啊?”
沈亦辰挑眉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你懂什么?大哥这是关爱妹妹!要怕,还是怕嫂嫂呢!跟我一样,是吧?欢颜!”
沈亦辰伸手想去搂宋欢颜,却被一巴掌拍开,转头就对上沈亦书似笑非笑的眼神,立马怂了。
宋欢颜瞪了他一眼道:“没个正形的!”
众人围坐一团叙旧,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这三年的见闻。
边关的风雪,疫区的流民,一路上的险阻和转机,那些曾经压在心头的沉重事,此刻说出来却轻飘飘的,不再那么沉了。
说着说着,不知是谁起了个头,话题便转到了如何处置残局上。
秦谦和赵一已经在外头清理萧珩余党,那些被策反的禁军和世家残余势力需要一一甄别清算,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也需要重新敲打。
萧珩虽然死了,可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皇权真空,宗室虎视眈眈,若不及时稳住局面,只怕又要生出新的乱子。
沈慕昭听着众人的议论,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凤眸微垂,在心底盘算着朝中的人心向背。
萧惊渊坐在她身侧,一只手始终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态松弛,目光却沉定而专注,偶尔插几句话,便将那些争论不休的议题一锤定音。
待到夜半更深,众人终于商定了大致方略,连日奔波的疲惫才终于显露出来。
贺兰娜第一个打起了哈欠,被宋怀瑾半揽着起身告辞。其余人也陆续散去,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远走,坤宁宫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殿门合拢的那一刻,沈慕昭肩膀一松,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萧惊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沈慕昭靠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清冽冷香,眼皮便沉得再也睁不开了。
一夜温存,她便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次日天光大亮时,沈慕昭难得睡得很晚。
萧惊渊却没有喊她,他先起了身,自行梳洗妥当,换上朝服,准备上朝与群臣商议另立新帝一事。
他坐在床边,垂眸看着沈慕昭熟睡的侧脸,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她的眉眼描摹到唇瓣,像是要把这三年漏掉的那些看她的时光,一口气都补回来。
他知道,这三年沈慕昭一个人在朝堂上周旋斡旋,夜里睡得向来不安稳。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便要起身上朝去。
只是他还来得及起身,殿门便被人自外推开了。
萧惊渊垂眸,看着那个从门缝里挤进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那孩子约莫两岁多的模样,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身量不高,却站得端端正正。
他的眉眼像极了自己,可那张小脸上的神态和表情,却与幼时的沈慕昭如出一辙。
萧惊渊怔在原地,一瞬间竟有些失语。
他看见那小娃娃轻手轻脚地走到床榻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替沈慕昭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而熟练,像是做了许多次。掖完被角,他才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萧惊渊。
他皱了皱小眉头,背着小手,小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严肃,很是认真地问了一句:“你是谁?在我母后寝宫做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警惕,却并不害怕。
他看得出,这个人对母后没有敌意,可他看不懂,为什么这个长得怪好看的怪叔叔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母后。
像是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母后?
萧惊渊身形猛地一僵。
他看了看萧时晏,又转头看了看榻上熟睡的沈慕昭,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他俯下身,手轻轻将萧时晏带到身前,垂眸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乌黑眸子,不自觉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时晏闻言,心下更奇怪了。
这人当真奇怪,不回答他的问题,反倒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母后说过,待人要有礼貌,哪怕是对不认识的人也不能失了教养。
他想了想,便乖乖答道:“萧时晏。”
萧时晏。
岁岁安然、静待归晏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榻上沈慕昭熟睡的侧脸,心口忽然暖了起来。
她给孩子取的名字,是等他回来的意思。
萧时晏见他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眉头皱得更紧了,小脸板着,带着几分小大人般的执着:“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萧惊渊闻言,垂眸看着面前这个昂着脑袋、一脸严肃的小娃娃,唇角弯了起来。
他蹲下身,与萧时晏平视,声音低低道:“阿晏,你该唤我一声……父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