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岁岁没忍住说出声:“会掉脑袋?!”
她低头看着展开的纸团。
上面的墨迹早已洇开,纵使之前画着多精细的水闸设计图,都已经模糊一片,沦为废纸。
怎么变成这样的?
难道纪爹爹用来擦眼泪了?
屏风外。
甘尺六叫嚣道:“纪渊,你在磨蹭什么?就算再给你时日,难道还能自己画出来不成!”
他这番话说得,好像已经知道图纸被毁似的。
隔着屏风,一个孩童的声音高高响起:
“等等哦,很快就来!”
“前首辅,你就装聋作哑吧,这个小屁孩什么时候能当你肚子里的蛔虫。”
“好,我便看着,看你能捣鼓出什么花样来,反正耽误工期,都是你这个监工失职!”
官员佝偻着脊背,想要捂脸,唉,你这个空头官就少说两句吧,当心暗地里被纪大人套麻袋。
木箱子前,沈岁岁拿出小锤子,还不忘小声安抚纪渊:
“不怕哦,窝帮你修好它,不会掉脑袋的。”
纪渊歪头:我怕吗?
沈岁岁抬起手,正要动作,却被人挡住。
她疑惑:“怎么了?”
纪渊兴冲冲地捻起一枚红色的果子,直往她的唇边送。
沈岁岁的小兜敞开着,刚刚纪渊就是从里面光明正大地掏的。
“吃。”
很执着。
就像小猫在拉屎,有两脚兽给它递吃的一样,不合时宜。
啊不对,是正办着大事呢,怎么有空吃吃喝喝!
沈岁岁攥着小锤子,眼睛没有离开躺在掌心的纸团,很专注。
往下锤的同时,她张开了嘴巴,“啊。”
饱满的红果子塞入口中。
好像是可以一边拉屎一边吃东西来着。
小锤子落在纸面上。
“嗞。”香甜浓郁的汁水在齿间爆开。
“叮——”
纸面上,有一股轻柔又坚韧的气从两者接触的点爆开,像荡起的涟漪,所到之处,褶皱抚平。
变得光滑,一如往昔。
沈岁岁嘴里嚼嚼嚼,手中叮叮当当。
又一锤,洇开的墨色竟开始重新排列。
横平竖直的线条跳跃,方正严谨的文字回到最初落笔的地方。
肉眼可见的,它们共同组成了一张精细严密的水闸设计图,跃然纸上。
沈岁岁又补了两锤,直到最后一根弧线归位。
眯着眼睛去看,眼花缭乱,看不懂,根本看不懂哦。
不过,肯定很厉害,有了它,定能顺利修成大坝。
沈岁岁拉着纪渊的衣袖,喜滋滋地走出屏风,摇晃着手中的物件。
“图纸来咯。”
甘尺六捏着颗红果子,一边往衣裳上擦,一边说道:
“图纸如此重要,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可以碰的,如果弄坏了,就算卖了她都赔不起。”
“是了,刘老的设计图放在你这个娼妓之子手中,怕是早已脏得不能再脏,哈哈哈……”
纪渊感觉胸口一阵闷痛,有什么东西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头一次,违背了沈岁岁的叮嘱。
他大声道:“不能吃!岁岁的果子,当心,我打你!”
单纯又执拗的荒唐话语掷地有声。
众人一怔。
唯有甘尺六一脸惊喜,“你……你真的疯了?”
这样的语气,哪会出自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子口中,特别是高岭之花。
除非他傻了。
甘尺六笑呵呵,如此一来,整个河工营不就能让自己为所欲为?
关山的河位置至关重要,到时,整条河道都如自家院子,他和魔教的船就可以自出自入了。
“桀桀桀!”他仰着脸,淫笑地嚼着果子。
纪渊都快要气死了,都叫你不能吃,你还吃,还笑得那么恶心地吃。
只见纪渊一个助跑,像一支脱弦的箭飞走了,沈岁岁下意识去抓,连他的衣摆都没有碰到。
小孩喃喃道:“哇,比小白跑得还快。”
甘尺六正痴笑着,兀地,胸口一疼,“唔哇”,整个人飞了出去。
“嘭!”差点把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的手颤颤巍巍指着纪渊,骂道:“你他爷的傻子做什么!”
纪渊一个重膝砸在他的胸膛。
甘尺六感觉身子被挤压,兀地,“噗!”
红色的液体,像血,从他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像在下一场细雾。
纪渊:“让你偷吃,岁的果子。”
众人:……
官员摆着手,不、要、啊!
可无人愿意上前。
沈岁岁呆在原地了,她第一次看到纪爹爹这么凶!
甘尺六也快气死了。
这他爹的是他自己买来的果子,不知被谁偷吃了,就只剩几个了,他吃不得?!
“你这个娼妓之子,当初怎么就没有饿死街头,还有你那个死人娘,你不知道吧,她的身子可……唔!”
一个冷硬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甘尺寸的脸上。
砸得他眼冒星光。
纪渊低垂着头没有停,一拳接一拳地打,边打边说:
“不能吃岁的果子。”
“岁不是阿猫阿狗,不能卖她。”
“不脏。”纪渊眼底猩红,砸得指骨微疼,仍拳拳到肉,“她不脏……”
不管甘尺六此前喝下多少水,果汁应该喷完了,如今喷出的……有一股血腥气。
脸上,地上,衣裳上,一片狼藉。
纪渊用尽力气砸下最后一拳。
“你才脏。”
脱力了。
官员连忙上去查看那空头官,呀,已经变成猪头了。
沈岁岁揪着心,将纪爹爹拉回来,用茶水粘湿的帕子擦他手背上的血。
“你怎么样,痛不痛?”
你的心好像在哭。
纪渊傻乎乎地甩着手,“不痛。”
打了坏人,痛快。
账外,站着一圈工部的人。
知道有两个官员来找纪大人要图纸,他们等得心急如焚。
那可是刘老画了两年的水闸设计图啊,若能成功做出来,刘老在天之灵定会欣慰。
他们翘首以待,站了半晌,然后听到了甘尺六的惨叫声!
原本只有一个脑袋探进来偷看,不知怎的,越来越多往前涌。
最终山泥倾泻,哗啦啦,叠罗汉似的,摔进来一大坨。
最先的人都看到了什么?
甘尺六这个地头蛇被打得不成人样,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工部的人:?!
这时,甘尺六回光返照了,他死不瞑目地指着纪渊:
“他是凶手……”
嘎嘣一下倒了。
又支棱起来。
手指颤抖:“就是他毁了刘老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