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话音落定,齐云山面上不见半分诡计被拆破的慌乱,深邃眼底反倒漾开真切的赞许。
“墨沅当年的画艺心性,的确担得起我一句旷世天资。”
他目光慢悠悠落在秦衔月身上,语声淡淡。
“倘若泉下有知,见女儿承袭她的灵慧,对丹青色彩这般敏锐通透,也能安心瞑目了。”
齐云山取过一根火折子,凑近案边烛台引燃烛火。
不知触碰到何处暗藏机括,厅堂周遭成排蜡烛顺着隐秘管线次第燃亮,灯火连绵铺开。
暖光倾泻在满壁画卷之上,颜料表层浮起细碎莹亮的波光,光影流转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方才还是寻常山水亭台的画幅,在烛火光影变幻里缓缓扭曲形变。
密室密谋、江岸屠戮、设局诱杀、构陷忠良……一卷卷一幕幕,恰好与秦衔月方才道出的陈年阴谋严丝合缝。
原来这位名满天下的画圣,竟狂妄到把自己半生筹谋的阴谋与血债,尽数绘入画中,长年高悬厅堂。
他素来深谙画材妙用,早年便探明各类矿粉、蚌髓分泌物自带磷光荧光。
以之入墨,强光隐现秘图,弱光只露山水。
多年来往来堂中之人络绎不绝,竟无一人勘破画中玄机。
齐云山眉眼含笑,语气带着几分惜才。
“这些画作悬在此处经年,过客无数,偏偏你初至此地,一眼便看破隐秘。
当年若是将你收在门下悉心点拨,不出数年,你的画功造诣定然能凌驾于我之上。”
“那晚辈可要多谢老先生抬爱。”
秦衔月唇角挂着一抹极尽嘲讽的笑意,将手中铜烛台掼落在地。
沉重器物砸在青石地上哐当巨响,烛火四散滚落。
“你身居画圣高位,盛名响彻大周,门下弟子遍布朝野,名利两全,我实在费解,何苦费尽心思搅弄风云,掀起无尽杀伐?”
齐云山抬手细细摩挲卷边绫绸,指尖抚过画上满是阴翳的血色图景,神情温柔,宛如抚摸亲手抚育的孩儿,全然无视画中藏着的累累人命与龌龊鬼蜮。
“大周画圣,满门桃李,到头来不过是手无寸墨、无力掌山河的一介文人罢了。”
他缓缓抬首,方才儒雅温文的文人面目之下,早已被权欲啃噬得扭曲不堪。
早年身为帝师,他亲手教导仁宣帝,眼见昔日弟子登临帝位,却性情优柔寡断、遇事摇摆,全无君临天下的帝王气魄。
最令他耿耿于怀的是,连一个并非先帝嫡脉的旁人都能稳坐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凭什么他满腹经纶、智计卓绝,只能困在画师的虚名里屈居人下?
滔天权欲日复一日在心底疯长,一点点磨掉了他早年读书人的风骨与恻隐。
昔日惜才向善的画圣,渐渐被野心裹胁,视人命如草芥,为谋夺皇权,不惜构陷忠臣、挑拨兵戈、牵扯满门性命,以无辜者的鲜血铺就夺权之路。
权势像蚀骨毒瘾,缠得他丧尽本心,从此不择手段,蛰伏布局数十载,借着逆水堂暗中搅动天下局势,妄图一朝倾覆朝堂,取而代之。
“旁人坐的龙椅,我齐云山,自然也坐的。”
秦衔月唇边的冷意愈浓,讥讽的笑意漫上眉眼。
“这么说来,先前我身陷下药风波,顾砚迟专程跑来游说,刻意散播太子暗通叛党、蓄意谋逆忤上的流言,从头到尾,也是你们布下的圈套?”
“确是我等筹划。”
齐云山从容颔首,坦然应下。
“不过比起他那个软弱无能的父皇,谢觐渊的确有几分手段,先前我们在江左设伏擒他的计策全盘落空,反倒折损不少堂中精锐。”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定在秦衔月身上。
“万幸有你在,才让我们多了翻盘的筹码。”
一番提点,所有脉络在秦衔月心中豁然贯通,她一字戳破全盘算计:
“你们原本打的算盘,是借我之手挟持谢觐渊,一边顺势救出被困囚牢的堂众,一边把人掳回山中总堂。
届时再对外宣称,太子妃是叛党遗孤,太子与逆水堂同流合污、意图谋朝篡位,整个东宫顷刻间便会被扣上逆臣叛党的罪名。”
“分毫不错。”
齐云山微微一叹,眼底浮出些许惋惜。
“只不过我高估了你们二人的感情,你得知谢觐渊与自己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时,竟然不顾往日情意,要将他手刃。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秦衔月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只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懦夫。”
齐云山雪白长眉骤然拧起,面色微沉。
“你方才说什么?”
“你自诩满腹经纶、智冠天下,远比当朝帝君配坐九五之尊。”
秦衔月目光笔直钉住他,语声凛冽如冰。
“可行事却只会躲在暗处,以万千无辜性命堆砌野心与筹码,连堂堂正正亮出本名的胆量都没有。
一时盗用秦牧的名号蛊惑旧部,一时又借东宫风波构陷皇室,你心底究竟在怕什么?”
她步步紧逼,字字戳破软肋。
“是清楚自己全无民间威望,还是心知肚明,剥去旁人的名头做依仗,根本不会有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隐秘心事被一语戳穿,齐云山面色瞬间僵滞,强压下胸中恼意,故作高深。
“夏虫不可语冰,区区晚辈,怎懂我筹谋天下的一片苦心?”
他抬眼环视满室暗藏诡图的字画,语气骤然变冷。
“既然全盘谋划都被你看破,从今往后,你便禁足在此,半步不得踏出房门。
不过你大可放心,用不了几日,我便会把你心心念念的小郎君送到你跟前团聚。”
就在齐云山转身欲去往门口传令之际,身后忽然飘来秦衔月清冽如雪的嗓音。
“你想见谢觐渊?或许,用不上几日那么久。”
话音未落,一道锐破风啸的破空声倏然袭来。
一支劲箭径直穿破烛焰,沿途一排灯火齐齐应声熄灭,箭镞余力未消,牢牢钉入对面石壁。
灯火倾刻尽熄,厅堂瞬间坠入沉沉昏暗。
齐云山仓促回头,赫然看见地面缓缓浮起丝丝缕缕细碎荧色磷光,顺着地砖缝隙四下蔓延。
一股突如其来的惊惧猛地攫住心神,他慌忙扬声急呼。
“来人!速速来人!”
仓促的脚步声、兵刃相撞的铿锵脆响从外廊潮水般涌来,纷乱厮杀之声渐渐逼近厅堂。
不知过了多久,零星火把再度引燃,昏红火光重新铺满大堂。
谢觐渊拄剑半跪在地,长剑锋刃撑住身躯,俊美面庞沾着斑驳血渍,平添几分妖冶凌厉。
他抬脚踹开身前倒地的逆水堂喽啰,大腿旧伤受到牵扯,惹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好疼。”
抬眸望向立在对面不远处的秦衔月,谢觐渊摊开掌心。
语气裹着几分受了委屈的软糯。
“皎皎,过来扶我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