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匆匆,转眼便到谢吟周岁生辰。
东宫内外装点的一派锦绣繁华。
朱廊悬彩,琉璃映日。
处处垂挂着精巧的长生结与鎏金穗,庭中丹桂盛放,暗香浮动,随风漫入殿宇。
满朝勋贵、世家亲眷尽数赴宴。
车马盈门,礼乐悠扬,席间珍馐罗列、玉盏生辉,一派雍容鼎盛的景象。
晋王谢元熙携侧妃苏清辞一同登门赴宴,奉上精心备好的生辰贺礼。
秦衔月闲坐席间,目光不经意落在叔侄二人身上。
谢元熙身形挺拔英武,一身亲王蟒袍沉稳凛然;
谢觐渊眉眼俊朗,自带几分疏朗风流。
二人偶尔碰面免不了几句斗嘴拌舌,言语间虽针锋暗藏,却早已没了从前视同水火的紧绷戾气。
秦衔月心底不由想起昔日谢觐渊同她提过。
世人皆传晋王常年与东宫作对,步步掣肘、屡生事端,是因不甘臣服,不满先帝将江山传于今上。
可谢觐渊却说晋王的执念,从来不在皇权朝堂。
她心头暗暗纳罕,好奇二人真正的症结究竟藏在何处。
正思忖间,苏清辞随同身旁侍女,缓步踱至秦衔月身侧落座,端起酒盅先浅浅一揖,语声诚恳致歉。
“昔日江东一事,是我受宗族裹挟,身不由己拖累于你,今日趁宴专程同你赔罪。
苏家上下世代盘踞江东,族命悬于一线,我所作所为皆是迫于家族重压,还望太子妃能够体谅难处。”
秦衔月笑意温和平淡。
“陈年旧事早已尘埃落定,不必再挂怀。”
话音落罢,她顺势随口发问。
“我一直好奇,你当年原定与太子缔结姻缘,缘何最后入了晋王府,做了侧妃?”
苏清辞瞧她性情坦荡,素来心善通透,并非搬弄是非之人,便放下心中顾虑,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原来她与谢元熙自幼相识,两小无猜、青梅相伴,年少时早已暗生情愫。
奈何齐国公为江东归属而攀附皇家权柄,与帝后执意定下婚约,要将她许配给太子谢觐渊。
谢元熙得知后满心不甘,屡次寻她恳切游说,想要扭转婚事,却屡屡被她受宗族礼教束缚回绝。
彼时他亦是心气执拗,暗自同谢觐渊较上了劲:
齐国公一心想要储君做女婿,那他便索性去争那至尊之位。
可世事造化弄人,后来谢觐渊遇上秦衔月,情根深种,主动与苏家解除婚约。
依前朝旧礼,被退婚的贵女难再寻良配,多半要困居深宅,终老国公府。
就在她前路茫然之际,谢元熙不顾旁人非议,亲自登门求取。
苏清辞眉眼柔缓,说到此处眼睫垂落。
“至于侧妃名分,亦是他与殿下的一场默契交易。”
她坦然细说缘由。
“暂不正位,便暂无嫡子。如此一来,朝中那些心怀不轨、妄图借宗亲嫡庶之事挑唆构陷、动摇东宫根基的老臣与宗室,便寻不到半分借口。
待来日殿下登基坐稳江山、朝堂再无半分隐患,便请旨殿下,为我扶正,予我一世安稳名分。”
秦衔月静静听罢,许久才慢慢消化完整件来龙去脉,心中豁然明朗。
原来晋王数十年处处针对东宫,并非执着皇权宝座,只是当年心上人被指婚太子,一腔情愫无处诉说,碍于礼教体面,不能当众吐露私情、损毁苏清辞与齐国公清誉,只得借着朝堂权事处处暗中较劲。
一来为了宣泄满心郁结。
二来,也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迎娶心上人。
也是。
情敌见面,能不分外眼红么?
她忽然想起从前谢元熙亲口说过,此生有两件事要感念她恩德:
其一便是西山险境之中,她出手救下身陷困局的苏清辞;
其二他当时没有说明。
现在想来,原是谢她走入谢觐渊心底,令其主动退婚,反倒成全了他与苏清辞的缘分。
秦衔月心底暗自失笑,老谢家一脉,倒个个都是骨子里藏着执念的情种。
谢元熙与谢觐渊这对叔侄,看似立场相悖、屡屡相争。
在用情至深这一点上,偏偏像得如出一辙。
二人闲话未完,谢元熙与谢觐渊并肩自席间迈步而来。
谢元熙目光一扫苏清辞手边斟满的酒杯,脸色骤然沉下,语气带着几分苛责。
“不是同你说了,饮食起居万事谨慎,酒液生冷,怎能随意触碰?”
谢觐渊闻言立时眉头一挑,不服气开口回呛。
“皇叔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疑心太子妃这里的酒水膳食藏了不妥?”
秦衔月侧目看向苏清辞,见她眼底掠过一丝羞怯,轻轻颔首示意,瞬间心下了然。
她当即吩咐宫人撤去杯盏,转头柔声叮嘱。
“按着我当初怀吟儿时安胎的食单,另备一份温润适口的餐食送过来。”
谢觐渊微微一怔,转瞬恍然大悟,这才反应过来苏清辞可能是已有身孕。
谢元熙斜睨着自家侄儿,没好气打趣。
“遇事不及你夫人通透周全,真是丢人。”
几人又闲话了些许。
待宴席落幕,宾客尽数辞别,东宫复归静谧。
入夜闲卧榻上,秦衔月靠着谢觐渊,将方才听闻的内情娓娓道出。
说完已经明白了晋王处处针对东宫的真相,顺带说起对方感念自己的两层缘由。
谢觐渊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胸膛温热,嗓音缱绻低沉。
“如此说来,我倒也该好好谢谢你。”
秦衔月抬眸,茫然诧异。
“谢我什么?”
他俯首,鼻尖轻蹭她的鬓角。
“谢谢你,跨越世事风尘,恰好来到我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