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五看到裴墨的时候直接气笑了。
“我就说你小子昨晚走的那么干脆利落,原来在车底下等着我们。”他薅着裴墨的衣领,一脚把人踹倒:“我家主子好心给你口吃的却不知道倒给出个祸患出来。”
白五这次真的生气了,也不管裴墨是个孩子,脚下根本没收力。
裴墨被踹飞出去,试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刚从车底跑出来的两个小姑娘,见状赶紧跑过去,扶着裴墨的胳膊大哭。
“哥哥,哥哥你没事吧。”
其中一个看着跟莹儿年纪大小相仿的小姑娘,径直地朝着白五撞过来。
头上的两个小花苞辫子随着她的跑动微微颤动。
被白五无情抓住,反手一推,小姑娘顿时跌坐在地。
随着一阵愣怔以后,小姑娘眼含着泪再次站起来还要再来。
白五厌烦不已,直接锈刀出窍。
“田儿……”
裴墨惊呼出声,一瘸一拐的挡在妹妹身前。
他警惕地看向白五,害怕白五手中的大刀下一秒就落到妹妹身上。
“我们并非有意缠着你们不放,实在是之前跟着那队逃荒的人中,已经有人对我们动了歪心思,我们不得已才扒着你们的车走了出来。”
“你看我像傻子?”
白五的声音带着极致压抑的愤怒,手中的锈刀泛着冷光。
他往前逼近一步,吓得裴墨连连后退。
“我们不过是想搭一程顺风车,你们不同意便算了。”
他手护着两个妹妹慢慢往后挪动,眼神死死盯着白五手上的刀:“我们现在就走,不再跟着你们。”
从始至终卫昭一言未发,只是在看到裴墨光着脚,而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每人脚上都穿着一只明显不合脚的大鞋的时候,嘴唇蠕动了一下。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这天下穷苦的人太多,根本救不过来。
再次启程,马车疾驰而行。
“主子,咱们今日怕是只能歇这么一回了,不然天黑怕是到不了下个驿站。”
卫昭找个厚垫子垫在沈莹身下,对着白五吩咐道:“你放心大胆地赶车,我跟莹儿受得住。”
“行,那你们坐稳了。”
马车行了半刻钟,白五便看见裴墨三兄妹的身影在前面,虽贴着树荫走在暗影里,但仍能看出被阳光烤得难受。
其中一个身子更加瘦小的小姑娘晃悠了几下,身子一软径直瘫倒在地上。
白五狠甩了两下马鞭,马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卷起的尘土直接把兄妹三人淹没。
漫天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裴墨下意识抬手挡住身前两个妹妹,细碎的沙砾打在他裸露的脚背上,粗糙刺人,带着烈日蒸腾的滚烫温度。
风沙落尽,林间重归寂静,唯有马车轱辘远去的声响,一点点消散在官道尽头。
方才晕倒在地的小丫头软软躺在树荫下,小脸惨白,唇瓣干裂起皮,细细的眉头紧紧蹙着,半点动静也无。
“阿禾!”裴墨猛地回神,踉跄着扑过去,膝盖磕在僵硬的黄土地上,发出沉重声响,听着就疼,他似无所觉。
他颤抖着手抱起瘦小的妹妹,掌心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刺得他心口发紧。
连日奔波挨饿、暴晒赶路,本就孱弱的阿禾,终究是撑不住了。
一旁梳着花苞小辫的田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着阿禾的衣角,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哽咽着不敢大声哭:“哥哥,阿禾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裴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少年人强撑的倔强,可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无力,早已藏不住分毫。
他抬手轻轻擦去阿禾脸上的尘土,指尖微微发颤,“阿禾只是累了,睡一会就好。”
话虽如此,他却清楚知晓,他们早晚会是这样的下场。
曝尸荒野,尸身被野兽分食。
方才卫昭的马车,是他挣扎许久,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自知偷偷扒车卑劣又冒昧,可他别无选择。
先前那队逃荒的流民,看似抱团取暖,实则暗藏杀机。
队伍里几个壮年汉子见他们兄妹三人无依无靠,便动了歪心思。
昨晚半夜回去,他便听到他们想把两个妹妹掳走换粮。
裴墨自知他根本不是那几个壮汉的对手,真要动起手来半点胜算也无。
他这才趁着黎明时分,天色昏暗大伙都睡得香沉,带着两个妹妹藏身卫昭他们车下。
他本想等车马安稳停下,再诚恳道谢求取一线生机,从未想过会惹得白五暴怒,更没想过那位看似心善的女贵人,自始至终冷眼旁观,半分怜悯也无。
风掠过林间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愈发衬得周遭荒凉死寂。
裴墨缓缓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眸里盛满沉沉的悲哀。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只剩浸透骨髓的疲惫与茫然。
他在这一刻才算彻底懂了,这世道从来都是如此。
他们只会帮助对她们有利之人,像他们兄妹三人这样无依无靠,一无所有,在旁人眼里,大抵本就是不值一提的累赘,半点不值得心软相助。
“哥哥,我们现在去哪?”田儿小声抽泣着,小小的身子紧紧贴在裴墨身侧,唯一的依靠只有兄长。
裴墨低头,看着怀中昏沉不醒的阿禾,又看了看满脸惶恐的田儿,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用尽力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哑声安抚:“不怕,哥哥带着你们走,一定能活下去。”
话音落,他小心翼翼抱起阿禾,让妹妹软软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紧紧牵住田儿,赤着的双脚踩在滚烫的黄土路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
沈莹扒着车窗,小眉头微微蹙着,小脸上满是不忍。
“二婶,”沈莹小声扯了扯卫昭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他们好可怜,我们真的、真的不能带上他们吗?”
白五在外赶车,听得车内沈莹的话,扬鞭的动作顿了顿,不等卫昭开口,他先接话:“莹儿,你太善良了,那小子鬼得很,偷偷扒车藏在车底,谁知道安的什么心思!方才若不是县主之前发话不许伤人,我定然要好好盘问一番,断不能留隐患!”
一直没听到卫昭的声音,白五心中有了猜想,他粗声劝阻:
“主子!您可别心软!这荒路变数太多,那几个孩子来路不明,带着上路太冒险,徒增麻烦!”
卫昭没有应声。
利弊权衡前路隐患,她通通都懂。
可懂就应该看着三条鲜活的生命,葬送在这荒郊的官道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