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凌凌从他怀里退出来,抹了一把脸,
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所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你饿了没?”
她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
“今晚煮火锅,我请你们吃。”
银绝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腰去捡地上那口被划了痕的陶锅,
他站了起来。
走到她身后。
“我来捡。”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口陶锅,放在一旁,
然后,蹲下身,一件一件地收拾起地上的碎木片和散落的陶器。
风凌凌看着他的背影,鼻子又有点酸。
她别过脸,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银绝。”
“嗯?”
“谢谢你。”
银绝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捡着地上的碎片,声音淡淡的,
“不用谢,以后……”
他停顿了一下。
“以后心情不好,就来找我。”
风凌凌愣住了。
她看着银绝那张冷淡的侧脸,看着他耳根处微微泛红的不自然,
她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一颗。
但她这次没有哭。
她用力地抹掉那颗眼泪,声音轻快了很多,
“行,那你以后也得改改你那臭脾气,别老是一副欠你八百两银子的样子。”
银绝:“………”
他没说话,但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耳尖。
风凌凌看着他那个样子,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收拾地上的狼藉。
不哭了。
哭有个屁用。
煮火锅吃,
等地上的碎片捡的差不多的时候,风凌凌环顾了一下四周,
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没有现成的火锅大料,想做那种正宗辣式火锅,还得另起锅灶炒底料,今天时间上肯定来不及了。
但她有别的办法。
“银绝。”她转头看向正在收拾碎木片的银绝,
“你别弄那些了,先放着,帮我生两堆火。”
银绝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起身去准备火堆。
而风凌凌蹲在地上用柳枝编了两个篮筐,
她正盘算着食材清单,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长珩,金云,尘澜,三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他们大概是听到了风凌凌回来的消息,赶来瞧瞧。
结果一进门,
看到满地的狼藉,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这里发生了什么?”
金云最先开口,金眸微微收缩,扫视着屋内的狼藉。
长珩没有说话,
但眼眸已经冷了下来,目光在碎裂的木桌上停留了一秒,
那不是自然损坏的痕迹,是异能造成的。
尘澜的鼻翼微微翕动,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异能波动,
三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但风凌凌没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来得正好!”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笑得眉眼弯弯,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今晚煮火锅,犒劳你们这几天辛苦了,不过,”
她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食材还没备齐,你们三个得听我安排。”
三人对视一眼,暂时压下了心中的疑问。
风凌凌从角落里翻出那口大号陶锅和中号陶锅,
一边摆弄一边开始分配任务。
“今晚做两种锅底,”
“一种是兽油鲜辣野椒锅,香辣过瘾,”
“另一种是河鲜清汤锅,鲜香暖胃。不能吃辣的吃清汤那锅。”
她点了点长珩,
“你,去林子里采些菌菇、野菜,山笋,能找到的都带回来。”
又指向尘澜,
“你,去河里抓鱼虾河鲜,越多越好,河鲜是清汤锅的灵魂。”
最后看向金云,
“你,去采些能提鲜的药草,野葱、野蒜、山芹、折耳根,味道越鲜的越好。”
三个兽夫各自领了任务,正准备出发,
长珩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风凌凌的脖子上。
那道红痕被衣领遮住了一半,但露出来的部分,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而且,她的眼眶还微微泛红。
长珩的眉头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风凌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怎么了?脖子怎么红红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你哭过?”
风凌凌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遮住那道红痕,然后挤出一个笑容。
“没有,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长珩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那双青眸,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但最终,他没有追问。
“……小心点。”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走出了门。
风凌凌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长珩没有完全相信,但至少,他选择了不追问。
这就够了。
银绝已经生好了两堆火,
风凌凌把两口陶锅分别架上去,开始准备锅底。
兽油鲜辣野椒锅,
她取了一块肥厚的野猪油脂,切成小块,扔进大号陶锅里小火慢熬。
油脂在高温下渐渐融化,
浓郁的肉香弥漫开来。
等猪油熬得透亮,
她依次放入野山椒,青红野椒,姜,蒜、山葱,小火慢慢熬煮。
辛辣的香气在油脂的催化下瞬间炸开,
像一把火烧遍了整个屋子,呛得人直打喷嚏,却又忍不住拼命吸鼻子,
太香了!
等底料熬出了红油,
她兑入山泉水,大火烧开,一锅红亮诱人的辣汤锅底便成了。
河鲜清汤锅,
中号陶锅里,她先用野猪骨熬出底汤,再加入野葱,野姜和几味金云采回来的提鲜药草,小火慢炖。
汤色渐渐变得奶白,鲜香四溢,
和那锅红油辣汤截然不同,
两锅汤底同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边红得诱人,一边白得温润,
香气交织在一起,简直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银绝本来在处理碎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灶台旁边,忍不住吞咽了口水,
金云回来得最早,把一兜提鲜药草往桌上一放,
也走过来凑到了灶台前,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尘澜拎着一串活鱼鲜虾回来,
刚进门就愣住了,
那股香气差点让他把鱼扔了直奔灶台。
长珩最后一个到,
手里提着满满两筐菌菇、野菜、酸笋、山笋和块茎野薯,
一进屋,青眸瞬间亮了。
风凌凌看着四个兽夫齐刷刷围在灶台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别光看着了,把碗伸出来。”
她从几个碗中调了蘸料,辣锅配野椒蒜泥碟,清汤配鲜香野葱碟,一人一份。
“开吃!”
火锅的热气腾腾升起,
模糊了每个人的面容,却模糊不了满桌的食欲。
风凌凌将野猪肉切成薄片,
红白相间,纹理分明,往辣锅里一涮,
肉片在翻滚的红油中舒展开来,
几秒钟就变了色,
裹满了浓郁的辣汤和兽油香气。
捞出来时,肉片上挂着一层亮晶晶的红油,还在往下滴。
蘸一口野椒蒜泥碟,入口,
“嘶!”
辣味先到,像一把火从舌尖烧到喉咙,
紧接着是兽油的浓香,包裹着猪肉的鲜嫩,在口腔里炸开,
最后是野山椒的后劲,辣得人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再来一口。
金云吃了一片,金眸瞬间瞪圆,
嘴巴不停地哈着气,手却已经伸向了第二片,
“好辣……再来一片。”
长珩将薄肉片涮入清汤锅中,
几秒之后捞起,肉片洁白鲜嫩,沾着奶白色的汤底,送入口中,
鲜。
极致的鲜。
骨汤的醇厚,药草的清香、全部浸入了肉片的每一丝纹理中。
咀嚼的瞬间,肉汁在口中迸裂,
鲜味像潮水一样涌来,从舌尖一路暖到胃底。
长珩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片,又看了一眼锅里翻滚的奶白汤底,
好吃。
真的好吃。
尘澜则专注于河鲜,
他把活虾直接扔进清汤锅,
几秒之后,虾壳变成鲜红色,虾肉紧实弹牙,
带着河水的清甜和汤底的鲜香,
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溢,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
他又夹了一条锅里煮得酥烂的小鱼,
鱼肉轻轻一抿就化在了嘴里,连骨头都是酥的,满口都是鱼的鲜甜。
“这个鱼……”
尘澜红眸微微睁大,嘴里含着鱼肉,说话都含糊了,
“比生吃,好吃十倍。”
金云更不用说了,他几乎是头也不抬地往辣锅里狂涮肉,
一边辣得不停吸气,一边又停不下筷子。
兽油的浓香和辣椒的刺激在嘴里打架,越吃越上头,越上头越吃,
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整张脸都红扑扑的。
”这个锅底……”金云喘了口气,眼睛亮得吓人,
“能不能天天煮?”
而银绝,
银绝坐在风凌凌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
他先尝了一口辣锅,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筷子伸向了清汤锅。
他不太能吃辣。
但两种锅底的味道都让他停不下筷子。
尤其是菌菇,那些长珩采回来的野生菌菇,在清汤锅里煮过之后,吸饱了鲜汤,咬一口,
汁水在嘴里爆开,菌香和鲜香交织在一起,鲜得让人想叹气。
他又夹了一块酸笋,酸脆爽口,解腻提鲜,和肉一起吃简直是天作之合。
银绝吃了三碗。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三碗饭了。
但,坐在对面的三个人,眼神渐渐不对了。
长珩夹菌菇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青眸不动声色地扫了银绝一眼。
这人……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吃吧?
菌菇是他采的。
酸笋是他刨的。
山笋是他从泥地里一根一根拔出来的。
手上还扎着刺呢。
然后,银绝这家伙,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一碗接一碗,吃得比谁都香?
长珩默默收回视线,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肉,面上不显,心底已经翻了个白眼。
尘澜的鼻子比谁都灵,银绝那碗里菌菇汤的鲜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好家伙,第三碗了?
他去河里摸鱼摸了半天,手被虾钳夹了三道口子,好不容易抓回来一串鱼虾,
然后,银绝这家伙,筷子一伸,鱼肉一入口,啥活都没干?
尘澜金红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压下了心里的不满。
算了。
风凌凌的面子。
金云的脾气是几个人里最直的,
他几乎没怎么掩饰,夹肉的时候,眼神都是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满山遍野跑着采药草,
回来就看见银绝,端端正正坐在灶台边,等着锅开。
什么活都没干。
一丁点都没有。
然后,吃的时候,比谁都积极。
金云深吸一口气,
把那口肉塞进嘴里,嚼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银绝的骨头。
碍于风凌凌的面子,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但那三双眼睛,时不时就往银绝身上瞟一眼,
目光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你倒是吃得挺香啊。
银绝感受到了那几道目光。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但他只是垂下眼,默默夹起一块野薯,放进嘴里,细细地嚼。
他知道他们不高兴。
但这又如何?
他又不是没干活,
风凌凌主打锅里的,而他,主打生火,
一主一辅,
而银绝生性本就冰,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擅长解释。
所以,他选择沉默地吃。
而且,
这顿饭真的很好吃。
风凌凌浑然不觉四个兽夫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正忙着往清汤锅里下虾,一边下一边念叨,
“这个虾别煮太久,变色就捞,老了就不好吃了”,
“金云你别抢!那是银绝的!”
金云筷子一僵,悻悻地缩回了手。
银绝的筷子微微一顿,耳根悄悄红了。
长珩,尘澜,金云:“…………”
三个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长珩面无表情地往辣锅里下了一整把菌菇。
尘澜冷着脸剥了一只虾,虾壳捏得粉碎。
金云闷头灌了一大口汤,烫得直龇牙,但就是不出声。
风凌凌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抬头看了看四个人,一脸疑惑,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没事。”长珩率先开口,声音淡淡的。
”嗯。”
尘澜应了一声,继续剥虾。
“好吃。”金云含糊地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风凌凌看了看沉默的银绝,又看了看那三个脸色微妙的家伙,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但她选择装傻。
“那继续吃!锅里的肉快老了!”
她一声令下,五双筷子同时伸向了锅里,
刚才那点暗流涌动,瞬间被"抢肉吃"这件更重要的事情冲得一干二净。
屋外的夜色很深,屋里的火光很暖。
风凌凌看着对面的银绝,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又看了看辣得直哈气还往嘴里塞肉的金云。
安安静静吃鱼、但耳朵尖泛红的尘澜。
还有长珩,他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清汤锅里,
涮了两下,捞出来,蘸了蘸碟子,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然后,
他又夹了一筷子。
风凌凌笑了。
这才是日子嘛。
管他什么首领父亲,管他什么风白禾,管他什么变态澹烬,
先把这顿火锅吃了再说。
她举起碗,大声道,“来!干了这碗汤!”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然后,
“噗”
尘澜被汤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红眸里却带着笑意。
金云豪迈地碰了碰她的碗,仰头灌了一大口。
长珩沉默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银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了风凌凌的碗里。
风凌凌看着碗里那块肉,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好吃。
真好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