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前方客栈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长衍一路上没有再出现明显异样。
若不是先前那一瞬,沈昭宁几乎也要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来,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入夜后,陆谨言照例替沈长衍诊脉。
屋里只燃着一盏灯,药味被夜风吹得很淡。
沈长衍靠在榻上,手腕搭在脉枕上。谢知微坐在一旁,沈昭宁站在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陆谨言指下。
陆谨言凝神探了许久,片刻后,他才收回手。
“暂时还算平稳。”
谢知微先松了一口气。
沈昭宁却仍站在原处,袖口被她无声攥出一道褶皱。
沈长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可药劲上来,到底没有开口。
没多久,他便睡了过去。
沈昭宁在榻边又站了片刻,确认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转身。
“陆大夫。”
她声音压得很低。
“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谨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睡下的沈长衍,点了点头。
几人走到外间。
房门轻轻合上后,沈昭宁才开口。
“若之前那颗药有问题,如今还能看出来吗?”
陆谨言神色微微一变。
他沉默片刻,才道:“若是寻常毒物,瞒不过脉象。”
沈昭宁心口刚要松下去,便听他又道:
“可沈公子不同。”
“他底子太虚,旧伤又重。虚脉之下,许多东西都会被遮过去。”
“所以,不是没有问题。”
陆谨言道:“是眼下看不出来。”
这几个字落下,沈昭宁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压住,连呼吸都沉了一瞬。
谢知微指尖攥紧帕子。
“也就是说,那颗药可能留下后患,只是现在还没有发作?”
陆谨言没有立刻回答。
医者最忌妄断,可眼前两人都不是能被一句无碍轻易糊弄过去的人。
许久,他才低声道:
“我不能断言。”
“那药确实救了沈公子的命。可救命药,也未必全无代价。”
沈昭宁眼底最后一点侥幸,终于沉了下去。
陆谨言看着她的脸色,又道:
“沈姑娘既然起了疑心,之后每次诊脉,我都会格外留意他的心脉、气息和旧伤反应。”
“若真有异常,总会露出端倪。”
沈昭宁朝他郑重一礼。
“有劳陆大夫。”
陆谨言忙侧身避开。
“沈姑娘不必如此。”
屋里忽然传来沈长衍一声极轻的咳。
几人瞬间止了话。
谢知微立刻转身回到里间。
沈昭宁站在外间,隔着半掩的门,看见谢知微俯身替沈长衍掖好被角。
沈长衍并未醒来,只是睡梦里,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沈昭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已经不再看沈长衍的脸,只看着他胸口那一点极轻的起伏。
只要还在起伏,她便不能乱。
另一边,方承砚醒来时,帐中只燃着一盏将尽的灯。
他睁开眼的第一瞬,先感觉到手臂一阵钝痛。
毒已经退下去了大半。
伤口还疼,身体也有些虚,可那种顺着血脉往心口爬的冷意,已经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帐中很静,顾清漪伏在榻边睡着了。
她大约守了许久,发髻微乱,披风还未解下,手边放着那只已经空了的药瓶。
方承砚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到底救了他一命。
至少眼下,他还不能动她,顾家未倒,她便仍是方家明面上的正妻。这份恩情和这层身份,他都得认。
可这个念头刚浮上来,方承砚脑中便掠过另一张脸。
沈昭宁。
他想起毒发之前,她将他扶上马背时,扣在他腰侧的那只手。
也想起她冷声说——你若不想死在这里,就别拖我后腿。
方承砚撑着坐起身,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心微皱,却没有停。
顾清漪睡得很浅,似乎察觉到动静,眉睫轻轻颤了一下。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任她继续睡着。
他披衣下榻,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着的暗卫听见声响,立刻转身。
“大人?”
方承砚声音还有些哑。
“沈昭宁呢?”
暗卫一顿,低下头。
“沈姑娘天亮前已经离开营地。”
方承砚脚步停住。
“去哪了?”
“往东南方向去了。”
暗卫顿了顿,又道:
“属下推测,应当是去追沈公子一行人。”
夜风从帐外灌过来,吹得方承砚衣袍微动。
他站在那里,脸色仍带着伤后的苍白,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竟真走了,明知他毒发未醒,连等他醒来都不肯。
那股郁气猝然撞上胸口,连手臂伤处也跟着隐隐作痛。
暗卫不敢抬头。
许久后,方承砚才开口。
“贺岐呢?”
暗卫立刻道:“已经押回来了,就关在马车残骸旁。此人伤得不轻,但还活着。”
方承砚眸色一沉。
“带我去。”
“是。”
马车残骸旁,火把燃得噼啪作响。
贺岐被绑在断裂的车辕旁,肩胛处还钉着伤,手腕也被沈昭宁那一箭擦得血肉模糊。
血虽止住了,脸色还是很白。
可他抬眼看见方承砚时,唇角竟还牵了一下。
“方大人醒得倒快。”
方承砚冷冷看着他。
“是顾相派你来的吧。”
贺岐没有答,他只是轻蔑地笑了一声。
方承砚眸色一沉。
旁边暗卫立刻上前,一把按住贺岐受伤的肩胛。
贺岐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可唇边那点笑意却始终没有散。
方承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再问一遍,是不是顾相?”
贺岐喘了片刻,才慢慢抬起眼。
“方大人。”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点讥诮。
“你斗不过他的,你的命,如今也攥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