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朝方府驶去。
雨丝敲在车壁上,细而密,像一根根冷针。
沈昭宁坐在车中,手指死死攥着袖口,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陆谨言的话还在耳边。
“明日之前,必须再拿到一颗药。”
“沈公子的脉象已经乱过一次,若没有药压住,下一次反噬只会更凶。”
“只要熬过这一次,我便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
“你便有半个月,去找那张完整的方子。”
沈昭宁闭了闭眼。
哥哥的命,撑不到她把所有退路都想周全。
所以她只能来方府。
马车停下时,雨比方才大了些。
方府门前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青石长阶被雨水冲得发亮。
沈昭宁一个人下了车。
门房看见她,神色微变,很快低头行礼。
“沈姑娘,夫人已经等着了。”
沈昭宁指尖微微一紧。
她什么也没问,只随人进了府。
方府正院里,廊下摆着软椅与小案。
顾清漪坐在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浅色披风,手边茶盏热气袅袅。
方承砚靠坐在她侧旁。
他伤势未愈,脸色仍有几分苍白,肩上搭着墨色外袍,面前小案上还搁着一只空药盏。
沈昭宁一眼便看见了那只药盏,还有旁边已经开过封的小瓷瓶。
她脚步顿了一瞬。
顾清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弯了弯唇。
“沈姑娘今日来,莫不是沈公子熬不下去了吧?”
沈昭宁指尖收紧,抬眼看向顾清漪,声音很低。
“方夫人。”
“求你,救我哥哥。”
几个侍立在旁的丫鬟脸色都变了。
顾清漪端着茶盏的手也停了一瞬。
她看着沈昭宁,眼底那点意外很快散去。
“求我?”
她慢慢拨了拨茶盏,语气柔和得像在闲话家常。
“说起来,沈姑娘从前倒是硬气,连那份契书,都敢从我这里拿走。”
“我还以为,沈姑娘当真宁死也不愿进方府。”
她垂眼看着沈昭宁,唇边弧度淡了些。
“原来也有低头求人的时候。”
方承砚这时才抬眼。
他看着她,声音冷淡。
“既然是求人,就别摆出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昭宁,你如今端不起这个架子。”
沈昭宁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雨丝斜斜扑进廊下,落在她肩头,很快洇湿了衣料。
她没有看方承砚,也没有反驳。
片刻后,她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碰上青砖的一瞬,寒意猛地钻进骨缝。
她身子极轻地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方承砚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可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顾清漪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没有立刻给药,反而偏头看向方承砚,声音放得很轻。
“承砚,你倒真舍得?到底……也是从前有过情分的人。”
方承砚看着跪在雨里的沈昭宁。
她肩头很快被雨丝打湿,脸色白得厉害,额角贴着青砖,整个人狼狈得几乎不像他记忆里的沈昭宁。
他看了她片刻,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顾清漪轻轻看了他一眼。
他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下去。
“情分?”
“她弃我生死不顾的时候,可曾念过情分?”
顾清漪没有接话,只慢慢放下茶盏。
片刻后,她才道:
“既然承砚都这么说了,沈姑娘便再等等吧。”
“这药珍贵,我总要想一想,该不该给。”
沈昭宁低声道:
“是。”
雨越下越大。
廊外水线连成一片,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水花。
廊檐挡不住斜风。
雨丝一阵阵扑进来,先打湿她肩头,又顺着衣领渗进脊背。
起初只是冷。
后来膝下渐渐没了知觉,腰背却僵得发疼。
她的指尖按在青砖上,指腹被冰得泛白,却始终没有挪开半寸。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动,顾清漪便有理由说她求得不够诚。
顾清漪却像没看见,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忽然开口。
“沈姑娘不是宁死不愿做方家的妾吗?”
“不是拿走契书,说什么也不肯认吗?”
她垂下眼,声音温柔得近乎残忍。
“那我现在要你求我。”
“求我准你入方府为妾。”
廊下骤然静了。
沈昭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来之前便知道,顾清漪不会轻易给药。
可她没想到,顾清漪要她求的,竟是这个。
廊下几个丫鬟齐齐低下头去。
可沈昭宁知道,她们都听见了。
她抬眼看向方承砚。
那一瞬,她竟还荒唐地想起自己曾为他挡过刀,也曾在北狄箭雨里替他杀出一条路。
她不求他护她。
可这一刻,她只能盼着,他至少能开口说一句够了。
可方承砚只是看着她。
“既然迟早要求回来,当初又何必把那份契书拿得那样硬气。”
“清漪肯让你进门,已是抬举你。”
“沈长衍还等着药。”
他声音冷漠。
“别在这个时候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
“没人逼你来。”
沈昭宁喉间像堵了一团血。
是啊。
没人逼她来。
是哥哥的命,逼她跪到这里。
可这句话从方承砚口中说出来,仍旧像一把刀,剖开她最后一点可笑的期待。
她慢慢俯下身。
“求夫人……”
额头抵上冰冷青砖,寒意从额前一路沁进骨头里。
她闭上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压碎。
“求夫人……”
“准我入方府为妾。”
这句话落下,廊下静得连雨声都像远了。
顾清漪这才满意地垂下眼。
“沈姑娘这样委曲求全,倒真是兄妹情深。”
她停了一瞬,语气仍旧温柔。
“只是你哥哥若醒来,知道你为了他跪在这里,亲口求着入方府为妾,不知会不会觉得自己这条命,醒得实在多余。”
沈昭宁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一蜷。
指甲刮过青砖,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那一瞬,她几乎抬起头来。
可药还没有到手,哥哥的命,还在顾清漪手里。
顾清漪抬了抬手,嬷嬷很快捧出一只小瓷瓶。
沈昭宁抬起眼。
她几乎下意识撑了一下青砖。
膝下早已麻透,可她还是以为,自己终于能起来了。
哥哥有救了。
至少今夜有救了。
可下一瞬,方承砚忽然低低闷哼了一声。
他抬手按住心口,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灯下更冷了几分。
顾清漪脸色微变。
“承砚?”
方承砚眉心紧蹙,指节扣在案沿上,像是痛得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顾清漪再顾不得沈昭宁,立刻从嬷嬷手里接过瓷瓶,递到他面前。
“快服下。”
沈昭宁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只瓷瓶从自己面前,被送到方承砚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