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疾驰回安远侯府。
沈昭宁下车时,膝下早已麻透,脚刚落地,身子便狠狠一晃。
青杏吓得脸色发白。
“小姐!”
沈昭宁没有让她扶,只死死护着掌心里的瓷瓶,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径直往沈长衍的院子去。
谢知微听见动静,从屋里快步迎出来。
一看见沈昭宁,她脚步便猛地顿住。
沈昭宁衣裙湿透,鬓发散乱,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点活气。可她像是完全不觉得疼,也不觉得冷,只抬手将那只瓷瓶递出去。
“陆大夫。”
她嗓音沙哑。
“快给哥哥喂药。”
谢知微眼圈一下就红了。
陆谨言很快接过药,化开后喂进沈长衍口中。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沈昭宁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长衍脸上,连指尖都在发颤。
不多时,陆谨言重新诊过脉,终于低声道:
“压住了。”
沈昭宁怔怔看着他。
她紧绷了一整夜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可下一瞬,她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往后倒去。
“昭宁!”
谢知微扑过去接住她。
沈昭宁倒在她怀里,额头烫得吓人。
这一烧,便烧到了第二日天将明。
中间她醒过两回,唇边反反复复只剩一句:
“哥哥……”
谢知微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哄她。
“长衍没事,药喂下去了,脉象也稳住了。”
“昭宁,你睡一会儿。”
直到晨光透过窗纸落进来,沈昭宁身上的热才慢慢退下去。
她睁开眼时,屋里只燃着一盏残灯。
谢知微守在榻边,一夜未合眼,眼睛红得厉害。
沈昭宁怔了片刻,第一句话仍是:
“哥哥怎么样?”
谢知微立刻俯身。
“一切正常,陆大夫刚看过,脉象还稳着。”
沈昭宁闭了闭眼。
片刻后,她撑着手臂便要起身。
谢知微忙按住她。
“你做什么?”
沈昭宁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扶我起来。”
谢知微脸色一变。
沈昭宁垂下眼。
“等下还要去方府。”
“昭宁。”
谢知微握住她的手。
“不要再去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
谢知微强忍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压不住,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你昨日回来时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吗?衣裳全湿了,膝盖连站都站不稳,手里还攥着那只药瓶,怎么都不肯松手。”
她喉间哽住。
“我看着你那样,心里受不了。”
沈昭宁垂着眼,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谢知微咬牙道:
“我们去求陛下,去告发顾清漪。她拿救命的药逼你低头,逼你去方府为妾,难道这样的事还不能告吗?”
沈昭宁轻轻摇头。
“告不了。”
谢知微怔住。
沈昭宁抬眼看她,唇色仍旧苍白,可眼神已经清醒下来。
“她只要说,那是顾家的续命秘药,不肯外传,谁能逼她交出方子?”
她顿了顿。
“更何况,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是我自己求她的。”
谢知微脸色一白。
沈昭宁反握住她的手。
“若真逼急了他们,他们毁了方子,哥哥怎么办?”
屋里一下静了。
谢知微死死攥着她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那我替你去。”
沈昭宁一怔。
谢知微一字一句道:
“我替你去方府。罚跪也好,挨骂也罢,我都可以。昭宁,你别再去了。”
她声音哽住。
“若长衍醒来,知道他唯一的妹妹被人这样折辱,他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沈昭宁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不会让你去。”
谢知微急道:“怎么不会?”
“因为顾清漪要折辱的是我,方承砚要逼回去的也是我。”
沈昭宁看着她。
“你去了,他们连方府的门都不会让你进。”
谢知微一时说不出话。
沈昭宁慢慢垂下眼。
“我不是去求下一颗药。”
“我是去找方子。”
谢知微喉间一哽。
沈昭宁指尖慢慢攥紧被角。
“知微姐姐,我已经错过哥哥三年了。”
那三年里,她困在自己的痛苦里,从来没有想过,哥哥或许还活着。
她闭了闭眼。
若她早一点去找他,若她没有把所有心思都耗在方承砚身上,若她早一点……
后面的念头,她不敢再想。
沈昭宁重新看向谢知微。
“这一次,哪怕是爬,我也要爬进方府,把方子拿出来。”
谢知微再也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
“可长衍若醒来,知道你这样,他绝不会答应。”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
沈昭宁握紧她的手。
“知微姐姐,帮我瞒住他。”
谢知微怔怔看着她,指尖一点点收紧。
半晌,她才哑声道:
“若他问起你呢?”
沈昭宁低声道:
“就说我出城替他找救命药材了。”
谢知微闭了闭眼。
“可你在方府,真的能瞒得住吗?”
沈昭宁轻轻扯了一下唇角。
“方承砚不敢真的让我做妾,也不会让方府发生的事情传出去。”
谢知微一怔。
沈昭宁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至少现在不敢。”
“昨日朝堂之上,陛下才亲口说哥哥功不可没。我仍是安远侯府的嫡女。”
沈昭宁继续道:
“他们可以借这件事羞辱我,却不敢真的把它坐实到明面上。”
她停了一瞬,指尖一点点收紧。
“这是他们给我的羞辱,也是我唯一能靠近方子的机会。”
谢知微死死攥着她的手,沈昭宁却慢慢回握住。
“知微姐姐,我已经让程砺守在方府外。”
“一有药方的线索,他会接应我离开。”
谢知微看着她,终究再说不出阻拦的话。
天光已经彻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