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身形一顿。
祠堂里太静了。
那道声音落下来时,案上的香灰正簌簌坠下,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她后背骤然僵住。
她慢慢回过头。
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穿着一身旧青色衣裙,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衣料不新,却收拾得极整齐。
她年纪看着并不算太老,只是鬓边已有霜色,眉眼间沉着一层常年不见天日般的冷淡。
沈昭宁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几分熟悉。
那双眼睛,和方承砚有几分像。
只是方承砚眼里的冷,是锋利的,是压人的。
而眼前这个妇人的冷,却像是熬干了之后剩下的冷,连恨意都淡了。
方老夫人,周氏。
沈昭宁垂下眼,声音仍有些哑。
“沈昭宁见过老夫人。”
周氏看着她,目光没什么起伏。
“我问你,谁让你跪在这里?”
沈昭宁低声道:
“是方承砚命人带我来的。”
周氏听见这个名字,神色纹丝未动。
她只看着沈昭宁,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素净的衣裙,最后停在她仍旧挺直的背脊上。
半晌,周氏才淡淡道:
“你就是安远侯府的嫡女?他从前有婚约的人。”
沈昭宁没有答。
周氏也不等她回答,转身走到供案前。
她步子很慢,衣摆擦过青砖,几乎没有声响。
沈昭宁跪在原处,垂眼不语。
周氏在供案前停下,忽然道:
“抬头。”
“看看你跪拜的是谁。”
沈昭宁抬起头。
祠堂里光线昏暗。
供案上烛火摇晃,香烟缭绕,牌位一层层立在案后,沉黑的木色被烛光照出冷硬的光。
她原以为,自己跪的是方家先祖。
可这一眼望过去,她才看清,最前面那两方牌位上刻着的,并不是方氏祖宗的名讳。
那是周氏父母的牌位。
供案下方压着一块旧木匾,边角已经裂开,隐约还能看见一个被磨得极浅的“周”字。
那字埋在尘灰里,浅得几乎看不清。
沈昭宁呼吸微滞。
原来这座宅子,从前或许并不姓方。
可如今,周氏能守着的,也只剩案前这两方牌位。
沈昭宁忽然想,若当初她没有退婚,许多年后,她是不是也会被困在这样一座府里。
方承砚连她父母的牌位,都曾说动便动。
周氏没有理会她的神色。
她只看着供案前那两方牌位,道:
“出去。”
沈昭宁一怔。
“这里不是你该跪的地方。”
她声音很淡。
“方家的人要立规矩,别拿我爹娘的牌位立。”
沈昭宁低声道:
“老夫人,方承砚命我在此处跪着。”
周氏只道:
“与我无关。”
她在供案前跪了下去,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衣摆落在青砖上,没有一点声响。
“出去。”
沈昭宁撑着青砖慢慢起身。
跪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她险些站不稳。
周氏只跪在供案前,没有回头。
沈昭宁扶着门框缓了一息,才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祠堂的门没有关,门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晃。
周氏跪在供案前,背影很直。
沈昭宁看着她,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她在门外停了许久,最后,还是重新跪了下去。
青砖冷硬,寒意顺着膝盖往上钻。
她垂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日高热才退,今早又几乎没有进食,此刻晕眩一阵阵漫上来,眼前的光影都变得模糊。
可她仍旧没有动。
方承砚命人将她带来这里,是要她认规矩。
她若走了,便又成了旁人口中的不知分寸。
沈昭宁强撑着清醒,回想方才走过的路。
从正院出来,往西北走,穿过一道垂花门,再过一条夹道,左侧有假山,右侧有一排低矮厢房。
再往前,才是这座祠堂。
方府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得先记住这些路。
日光从廊下慢慢移过来,又一点点偏开。
祠堂内外始终无人说话。
沈昭宁脸色越来越白,到后来,连指尖都冷透了,额角却渗出一点细汗。
门内,香火气一寸寸沉下来。
周氏仍跪在供案前。
直到沈昭宁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周氏终于开口。
“来人。”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老夫人。”
周氏声音平平。
“去告诉方承砚。”
“人我已经赶出去了,她自己要跪在门外。”
“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带走。”
沈昭宁垂下眼,半晌没有抬头。
门外的人已经应声离去。
祠堂里重新静下来。
沈昭宁唇色白得厉害,只把袖中的指尖攥得更紧。
她以为,自己今日果真要在这里跪到天黑。
可下一刻,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周氏站了起来。
她跨过门槛,从沈昭宁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停。
“起来。”
沈昭宁抬眼。
周氏没有解释,只道:
“跟上。”
她不知道周氏要带她去哪,也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不是另一场规矩。
可她还是撑着青砖站了起来。
双腿几乎已经没有知觉。
她刚一站稳,眼前便黑了一瞬,指尖扶住旁边的门框,才勉强撑住。
周氏脚步停了一停。
“走不动,就继续跪着。”
沈昭宁扶着门框缓了缓,慢慢跟了上去。
出了祠堂,外头日光已经亮了许多。
沈昭宁却觉得那光刺眼,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白。
周氏住的院子离祠堂并不远。
一路过去,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廊下陈设也简单,庭中种着几株老梅,枝干枯瘦,像许多年没人认真修剪过。
进了院子,丫鬟早已将午膳摆好。
桌上菜色不多,却都温着。
周氏在桌边坐下,沈昭宁站在一旁,没有动。
周氏连眼皮都没抬。
“坐下吃饭。”
沈昭宁指尖微微蜷紧。
这一路过来,落到她身上的,不是规矩,便是罚。
可周氏说的,却是吃饭。
她喉间微微发涩。
周氏已经拿起筷子,声音没有起伏。
“我不说第二遍。”
沈昭宁站了片刻,终究在桌边坐下。
她刚要伸手,动作却忽然停住。
院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道人影。
方承砚站在那里,目光正落在她坐下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