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喉间滚了滚,声音低哑。
“不知……岳父想问什么?”
顾相立在榻前,眼神锐利。
“你的身子,当真差到不用那颗药就撑不住的地步了?”
“还是,你只是想借这场毒发,逼清漪去拿药,好查出些什么?”
沈昭宁站在角落里,袖中的手指无声收紧。
顾清漪这才意识到什么,慢慢看向榻上的方承砚。
“承砚……”
方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像是连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痛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睁眼。
那目光先落在顾相脸上,随后极轻地掠过顾清漪。
像是难以启齿,又像是有些愧疚。
“是我……不好。”
“新婚燕尔,一时……”
他停了一下,似乎有些说不出口。
“失了分寸。”
顾清漪整个人一僵。
下一瞬,她脸颊骤然红了。
“承砚!”
她下意识看了顾相一眼,又羞又急,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屋里几个丫鬟也连忙低下头,谁都不敢出声。
顾相没有立刻接话。
他沉默片刻,才转头看向孟大夫。
“孟大夫。”
孟大夫连忙上前一步。
“顾大人。”
顾相道:
“他真是这个缘故?”
孟大夫额角渗出一点汗。
他低下头,斟酌片刻。
“大人脉象本就虚浮,毒性又压了许久,如今反扑上来,确实凶险。”
顾相没有说话。
孟大夫只得继续道:
“至于是否只因……此事而起,老夫不敢妄断。”
顾清漪咬紧唇,脸上红意更深。
孟大夫低着头,不敢看她。
“不过大人近日确实劳损过度,心神也不甚安稳,这才使得药性一时压不住毒。”
顾相听完,目光又落回方承砚脸上。
方承砚靠在榻上,脸色惨白,眼底却没有半分闪躲。
只是因着孟大夫那几句话,他神色里似乎多了几分难堪。
顾清漪终于忍不住开口。
“爹,承砚真的不能再拖了。”
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仍残着羞意,不像作假。
顾相这才将手里的瓷瓶递过去。
“拿去吧。”
顾清漪连忙接过。
她手指都在发抖,打开瓷瓶时险些没拿稳。
顾相冷静道:
“日后别再这样冲动,有什么事,先来找我,明白么?”
顾清漪低着头。
“女儿明白。”
她不敢再耽搁,立刻倒出药丸,送到方承砚唇边。
“承砚,快吃。”
方承砚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极轻,像是到了这一步,仍旧带着一点安抚。
顾清漪心口一酸。
她扶着他,将药送进他口中,又亲手喂了半盏温水。
方承砚咽下药后,呼吸仍乱了一阵。
过了一会,那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平稳下来。
很快,他便慢慢闭上眼,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陆谨言又守了一会儿,确定他脉象暂时稳住,才起身退开。
孟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顾相扫了一眼屋里众人。
“既然人暂时无事,都退下吧。”
下人们连忙应声。
沈昭宁没有出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方承砚,转身出了房间。
屋里很快只剩顾相、顾清漪,还有榻上昏睡的方承砚。
顾清漪坐在榻边,仍旧握着方承砚的手。
顾相站在原地片刻。
“出来。”
顾清漪动作一顿。
她下意识看向方承砚。
方承砚闭着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顾清漪这才轻轻松开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跟着顾相去了外间。
帘子落下,外间灯火更暗些。
顾相站在窗前,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清漪,你今日太鲁莽了。”
顾清漪低下头。
“爹,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他快没命了,所以什么都顾不得了?”
顾清漪唇色发白。
“承砚当时真的很危险。”
顾相转过身。
“你知不知道,碧桃一出方府,就有人跟了上去?”
顾清漪猛地抬头。
“有人跟她?”
顾相道:
“若不是我的人及时拦住她,你以为今日还能瞒得住?”
顾清漪看向内室的方向。
帘子低垂,隔住了榻上的人影。
她声音轻了些。
“是……承砚的人?”
顾相没有否认。
顾清漪攥紧袖口,许久才问:
“这一切都是他的局?”
顾相冷淡道:
“他这样的人,会甘心受制于顾家?”
顾清漪喉间发紧。
“可他真的差点死了。”
“若是爹再晚一点,若是陆谨言的针没有吊住,他只怕真的就……”
“所以呢?”
顾相声音冷了下来。
“所以你就要把顾家的底牌,全送到他眼前?”
顾清漪没有说话。
顾相压低声音。
“你若今日真让人摸到了那个地方,日后顾家还能拿什么压他?”
顾清漪抬眼看他。
“可承砚是我的夫君。”
顾相冷笑了一声。
“夫君?”
他眼神沉得厉害。
“清漪,别把这两个字看得太重。”
“他今日能为了活命哄你,明日就能为了脱身骗你。”
“男人嘴里的情意,听听就够了。”
顾清漪想起方承砚方才在榻上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这段时日的温柔。
也想起碧桃刚出方府,便被人跟上。
她许久没有出声。
顾相声音缓了些。
“左右他如今还受制于顾家,不管这个局是谁设的,都没有成。”
“往后这段时日,你谨慎些。”
顾清漪低声道:
“女儿知道了。”
话音刚落,内室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顾清漪立刻转身掀帘进去。
榻上,方承砚眉心紧皱,像是睡得极不安稳。
顾清漪快步走到榻边。
“承砚?”
方承砚没有醒,只是额上又渗出一点冷汗。
顾清漪抬手替他擦去。
顾相站在帘外片刻,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我先回去了。”
顾清漪回头。
“爹……”
顾相道:
“记住我的话。”
顾清漪垂下眼。
“是。”
顾相转身离开。
外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清漪坐在榻边,低头看着方承砚苍白的脸。
他还睡着,眉头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顾清漪拿起帕子,轻轻替他擦去鬓边的冷汗。
指尖刚碰到他的额角,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
她一惊,低头看去。
方承砚不知何时睁开了一线眼。
那双眼还带着病后的昏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不肯松。
“清漪……”
顾清漪看着他。
方才顾相的话还在耳边。
许久,她才低声问:
“方承砚。”
“你今日到底是真的快死了,还是只演了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