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砺从沈家正门出去时,特意没有避人。
他翻身上马,一路穿过长街,直奔方府。
临近午后,街上人正多。
马蹄声急,一路踏过青石长街,引得不少人回头去看。
马在方府门前猛地停下。
门房原本正靠在门边说话,见他径直下马,脸色顿时一变,连忙上前阻拦。
“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方府,岂容你——”
话还没说完,程砺抬脚便踹在门槛旁的门扇上。
“砰”的一声。
半扇朱门被踹得重重撞开,门房也被吓得往后一退。
街边原本走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
程砺站在方府门前,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沈家少将军沈长衍,问方承砚一句话。”
门房脸色一白。
程砺冷冷看着他。
“明日午时,城西旧街,临安茶楼,沈家有一笔账,要同他当面算。”
门房还没反应过来,程砺已经转身上马。
临走前,他又补了一句。
“话我带到了,方大人若是不敢来,沈家也不强求。”
说完,他调转马头,径直离开。
方府门前,围观的人却没有散。
有人压低声音问:
“这是怎么了?沈家和方家又闹起来了?”
旁边的人嗤了一声。
“还能因为什么?方大人当初退了沈家的婚,这口气沈家能咽?”
“谁知道呢,方府里头的事,哪有外人说得清?”
“不过沈家少将军都派人来传话了,明日怕是有热闹看了。”
议论声很快顺着街口散了出去。
方府门房这才回过神,连忙往府里跑。
方承砚听到消息时,正在书房。
下人跪在门口,将程砺在府门前说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方承砚听完,指尖在案上停住。
“城西旧街?”
下人忙道:
“是。那人说,明日午时,临安茶楼。”
临安茶楼。
方承砚垂眼,看向案上那处被圈了数遍的地点。
旧铜灯客栈,就在临安茶楼斜对面。
沈长衍,到底唱的是哪一出戏?
这时顾清漪已经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却仍压着几分温柔。
“承砚,外头那些话,你也听见了?”
方承砚没有回答。
顾清漪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方府和沈家的旧事,好不容易才被压下去。
可程砺今日往方府门前这么一站,满城的人便又会想起来。
想起方承砚原本要娶的人是谁,也想起她这个方夫人,是怎么进的门。
顾清漪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声音却放得更软。
“沈家如今这样大张旗鼓,是半点也不顾你的颜面了。”
方承砚看着她。
“你觉得我不该去?”
顾清漪呼吸微滞,她当然想让他不去。
可她更清楚,方承砚若不去,外头那些话只会更难听。
沈家已经把账摆到了明面上。
他若不去,外头只会说他心虚。
顾清漪垂下眼。
“我只是担心你。”
“你手上的伤还没好,沈家这会儿又正在气头上。”
方承砚淡淡道:
“他真要动手,就不会闹得满城皆知。”
顾清漪没再说话。
方承砚道:
“我若不去,反倒如了他的意。”
顾府。
消息送到顾相手里时,顾相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
听完下人的禀告,他很久都没有出声。
书房里静得厉害。
跪在地上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顾相才抬起眼。
“地点在临安茶楼?”
“是。”
顾相眼底浮起一层阴沉。
沈长衍把话闹到方府门前,却偏偏把地点定在临安茶楼。
太巧了。
巧得他不敢当成巧合。
是真查到了什么,还是借着方承砚出气,碰巧落在附近?
有些事,不能赌。
顾相抬手,将密信压在掌下。
“客栈那边,准备撤。”
跪在地上的人立刻垂首。
“是。”
顾相道:
“今夜先撤外围。”
“药材、药渣、炉灰、器具,能清的都清干净。”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
“人也撤一半。”
那人仍旧低着头。
“是。”
顾相继续道:
“明日白日不许妄动,只盯临安茶楼,也盯紧方承砚和沈长衍。”
“入夜之后,再动第二批。”
那人低声应下。
顾相抬眼,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
“记住,宁可慢,不可乱。”
“谁敢露出痕迹,就把命留下。”
“是。”
第二日午时将近。
城西旧街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不只是临安茶楼,就连街边卖茶水点心的小摊前,也比平日多了不少人。
有人真是路过。
也有人显然是听了风声,特意赶来看热闹的。
临安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早已被包了下来。
沈长衍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深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程砺站在他身后,目光时不时扫向斜对面的旧铜灯客栈。
门前挂着三盏旧铜灯,白日里并未点燃,只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算盘,小二端着茶水进进出出,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越是这样,程砺心里越沉。
“少将军。”
他压低声音。
“昨夜外围已经动了几处,只是没见他们带出要紧东西,恐怕今夜才是真正转移。”
沈长衍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不急。”
程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您身子还撑得住吗?”
沈长衍没有回答。
楼下的议论声忽然低了下去。
很快,又有人压着声音道:
“来了。”
“方大人来了。”
沈长衍放下茶盏。
方承砚上楼时,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衣袍,手臂上的伤被宽袖遮着,脸色看不出喜怒。
他踏上二楼,目光先落在沈长衍身上,又扫过窗外那间旧铜灯客栈。
只一瞬,便收了回来。
方承砚在桌前停下。
“沈长衍,你闹到这一步,是想算哪一笔账?”
话音刚落,沈长衍已经站起身。
下一瞬,他一拳砸了过去。
方承砚侧身避开。
可那一拳来得太快,仍旧擦过他的颧骨,重重砸在脸侧。
“砰”的一声。
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唇角瞬间渗出一点血。
楼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沈长衍手背泛白,冷冷看着他。
“怎么?”
“你真当沈家的女儿这么好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