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被打得偏过脸去。
唇角那点血很快顺着下颌滑了下来。
楼下围着的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谁也没想到,沈长衍竟真的敢当众动手。
方承砚缓缓抬手,拇指抹过唇角。
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他垂眼看了一瞬,才抬头。
“沈长衍。”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何时欺负过昭宁?”
沈长衍眼神骤冷。
方承砚像是没有看见,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当初入方府,是她自己——”
话还没有说完,沈长衍已经再次抬手。
这一拳比方才更重。
方承砚侧身避开,可沈长衍出手太快,拳风擦过他脸侧,仍旧重重砸在他的肩骨上。
方承砚踉跄半步,撞上身后的桌角。
茶盏被震得一晃,茶水洒了一桌。
楼下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你还敢喊她的名字?”
沈长衍站在原地,手背青筋微凸。
“方承砚,你有什么资格?”
方承砚按着桌沿站稳,没再开口。
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收紧。
可茶楼上下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今日他若还手,明日传出去,便是方家逼的沈家病骨未愈的少将军当众讨公道。
程砺上前半步,挡在沈长衍身侧。
茶楼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沈长衍没有理会旁人。
“方承砚,你听清楚。”
“从今往后,阿宁同你,半分关系也不会再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你死了这条心。”
方承砚按着桌沿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长衍道:
“今日这两拳,是替阿宁打的。”
“你若还敢拿她当棋子,下一次,就不只是两拳。”
说完,他拂袖转身。
程砺立刻跟上。
楼下围观的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来。
沈长衍下楼时,脸色依旧苍白,背脊却挺得很直。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茶楼门外,楼里的议论声才终于压不住地响了起来。
“这沈少将军也太狠了。”
“方大人竟没还手?”
“这哪是算账,这是当众撕脸啊。”
“看来沈家这口气,是真咽不下去了。”
方承砚站在二楼,半晌没有动。
随从上前道:
“大人。”
方承砚没有应声。
他慢慢坐回椅中,拿起桌上的帕子,擦去唇角的血。
血迹很快染红了帕角。
那两拳是真的。
可沈长衍挑在临安茶楼动手,绝不是一时冲动。
方承砚抬眼,余光扫向斜对面的客栈。
客栈门前,掌柜不知何时站到了门边。
他手里还拨着算盘,目光却越过长街,往这边看了一眼。
只一眼,很快便又收了回去。
随从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大人,要不要属下过去看看?”
“不必。”
方承砚将染血的帕子压在桌上。
“盯紧。”
随从一怔。
方承砚指腹压住帕角。
“今夜,不许离眼。”
“是。”
方承砚靠回椅中,指腹按过唇角的伤口。
疼意细细泛开。
沈长衍方才那句话,却仍压在耳边。
从今往后,阿宁同你,半分关系也不会再有。
方承砚按在伤口上的手停住。
有没有关系,不是沈长衍说了算。
沈长衍回到沈家时,谢知微和沈昭宁都等在门外。
茶楼里的消息早一步传了回来。
沈昭宁听见“沈少将军当众打了方承砚”几个字时,心口先是一酸,随即便慌了。
哥哥的脉象才刚稳住,经不起这样动怒。
马车才停下,沈昭宁便上前一步。
车帘掀开,沈长衍从车中下来。
他脸色比出门时更白了些,垂在袖中的右手也在轻轻发颤。
沈昭宁一眼便看见了。
“哥哥。”
她忙伸手去扶。
沈长衍避开她的目光,只道:
“无事。”
谢知微已经看见他手背泛红,忍不住皱眉。
“你这是何苦?”
程砺在后头道:
“茶楼闹起来后,客栈掌柜出来看了三次。”
谢知微到了嘴边的话便停住了。
她扶着沈长衍往里走。
“真要打,让程砺去便是。”
程砺低头没敢接话。
谢知微又道:
“他下手只会比你更重,还省得你自己伤手。”
沈长衍脸上还残着未散的怒意。
“那不一样。”
谢知微看了他一眼。
沈长衍道:
“若不是我这副身子还没养回来,方才那一拳,就该直接砸在他脸上。”
沈昭宁扶着他的手一紧。
沈长衍像是压了许久,到此刻才终于开口。
“他竟敢那样欺负我沈长衍的妹妹,这两拳,算便宜他了。”
“日后,总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昭宁站在一旁,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些日子,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在意。
方府的羞辱、顾清漪的刁难、方承砚的冷眼,只要哥哥能活,只要药方能拿到,她都可以忍。
可有人替她出头的这一刻,她心里那点强撑,还是塌了一角。
沈昭宁低下头,声音很轻。
“还是哥哥好。”
“只是下次别再这样了,你身体还没好全,为了方承砚,不值当。”
沈长衍脚步停住。
从前她受了委屈时,也是这样。
不肯告状,只会站在沈长衍身边,红着眼睛说一句,还是哥哥好。
沈长衍喉间一涩,他抬手握住沈昭宁的手。
“阿宁。”
他低声道:
“有哥哥在。”
沈昭宁眼睫一颤。
“身体我会养,气也要替你出。”
“你是沈家的女儿,不是方家随意践踏的草芥。”
“以后,谁也不能再让你受这种委屈。”
沈昭宁忍了忍,到底还是红了眼。
谢知微眼底也有些发酸,却没有再开口。
她轻声道:
“先进屋吧。”
一行人很快进了书房。
门合上后,外头的风声被隔在门外。
沈长衍坐到书案旁,谢知微立刻取了药膏过来,替他按在手背上。
沈长衍眉心微皱,却没有出声。
谢知微替他包好手背,抬眼问:
“客栈那边,有动静了?”
程砺道:
“昨夜外围动了几处,今日白日反倒安静了。”
“方才茶楼一闹,客栈里倒有人坐不住了。”
沈长衍缓缓收回手。
他脸色比方才更白,开口时却已经没有半分怒意。
“越安静,越说明他们在等。”
“今夜,顾相一定会全部转移。”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