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抬眼。
“那是什么?”
方承砚看着她,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是你靠得太近了。”
沈昭宁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指尖从他腕上收回,人也退开半步。
她脸上没什么异色,只转身看向陆谨言。
“再给他把一次脉。”
陆谨言手里的笔停了停。
他看了方承砚一眼,又看了沈昭宁一眼,到底没有多说,走上前重新扣住方承砚的脉门。
方承砚靠在榻上,眼底那点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沈昭宁没有再看他,只低头翻了翻案上的方子。
陆谨言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脉象已经稳下来了。”
沈昭宁将方子放回案上。
“没什么事,你便走吧。”
方承砚抬眼。
“今日我无事。既然试药之后还要看反应,我留在这里,也省得你们再派人去方府传话。”
他又道:
“万一哪里不舒服,你也好第一时间知道。”
陆谨言低头收拾银针,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沈昭宁道:
“随你。”
方承砚唇角刚要动,她又补了一句:
“只能待在外院。”
方承砚顿住。
沈昭宁没有理会他,转身往外走。
陆谨言拿起药箱跟上。
青杏在门外等着,见沈昭宁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该换药了。”
沈昭宁低低应了一声。
方承砚坐在榻上,直到她披着外衫走远。
她肩上的白布隐约透着血色,步子也比平日慢一些,却始终没有回头。
侯府比他想象中冷清。
下人将他引到一间偏厅,茶水送上来后便退了出去。门外守着两个侯府护卫,态度算不上恭敬,也没有故意怠慢,只是不多说一句话。
方承砚倒也不在意。
他在案边坐下,随手翻过案上一卷书。
是一本兵书,封皮已有些旧,边角磨得发软,显然常被人翻看。
方承砚指尖在书页上一顿。
里面有批注。
字迹端正,墨色深浅不一,有些是新添的,有些已经淡了。方承砚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自己的笔迹。
这是他从前留在侯府的书。
那时沈昭宁对兵书没什么耐心。
一开始还会凑过来看几眼,问他上头写的是什么意思。后来听他说得久了,便撑着下巴在旁边打瞌睡。
有一回,她明明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他问她若敌军诱她入谷,该如何。
她闭着眼,含糊道:
“先射主将。”
方承砚那时只当她胡闹。
后来乱箭里见她开弓,他才知道,那不是胡话。
方承砚指腹缓缓拂过书页边缘,唇角不知何时微微扬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点笑意很快敛去。
方承砚合上书。
陆征站在院外,朝他拱手。
“大人。”
方承砚起身走出去,外院两名侯府护卫看了陆征一眼,没拦。
方承砚走到廊下,声音压低。
“查到了?”
陆征摇头。
“侯府守得很严,属下带人绕了几处,都没能靠近关押之地。”
方承砚眉眼冷了些。
陆征继续道:
“不过后院几处柴房外,属下发现了几丝血迹。”
方承砚目光一顿。
“血迹?”
“很浅,像是被人匆忙擦过。”
陆征道:
“血迹从后院西侧一路断到柴房外,再往里便有人守着。属下不敢惊动侯府的人,只看了一眼便退出来了。”
方承砚沉默下来。
沈长衍那一箭落得狠,却未必能立刻要贺岐的命,更何况贺岐还关系着边关旧案,沈长衍不会让他轻易死。
“继续查。”
方承砚道:
“一定要找到贺岐被关在哪里。”
陆征应声。
侯府深处隔着几重回廊,正院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方承砚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侯府。
接下来的两日,方承砚又试了一次药,还是不行。
到了第四日清晨,方府外忽然来了侯府的人。
来人脚步很急,一见方承砚便低头道:
“方大人,小姐请您即刻过去。”
方承砚将手里的纸放下。
这样兴师动众地派人来请,若不是沈长衍出事,便是药方有了新的进展。
他到安远侯府时,府门外守卫森严。与前两日不同,今日引路的人脚步极快,一路将他带到书房外。
还未进门,便闻见了比往日更浓的药气。
方承砚推门进去。
屋里只有沈昭宁和陆谨言。
沈昭宁站在案旁,今日没有披那件厚重外衫,只穿了一身素色衣裙。肩上的伤还未好全,但脸色已经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她眉眼间有压不住的急切。
陆谨言站在药案旁,案上摆着一只白瓷小盒,旁边另放着新誊好的方子,纸上墨迹未干。
方承砚走近。
“今日这么急?”
沈昭宁没有同他绕弯。
“药改好了。”
方承砚转向陆谨言。
陆谨言道:
“比上一颗稳得多。”
他说着,示意方承砚坐下。
“先把脉。”
方承砚坐到案前,伸出手。
陆谨言照常搭上脉门,诊过之后,从白瓷盒里取出一颗药丸。
这一次的药丸颜色比上一颗浅些,表面也干净许多,不再有未收的药痕。
陆谨言将药递给他。
“今日的方子已经改过,主药没动,燥性压下去了,又添了一味护心的。”
他看着方承砚,语气比前两日更慎重。
“吃下去后,若有任何不适,一定要立刻告诉我。疼、闷、晕眩、心口发紧,都不能瞒。”
方承砚接过药丸。
“知道。”
沈昭宁站在一旁,只盯着那颗药,像怕他下一刻又出什么岔子。
方承砚仰头将药吞了下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谨言扣住他的脉。
沈昭宁站在案旁,指尖按着方子边缘。
一刻钟过去,方承砚始终没有皱眉。
没有心口剧痛,也没有上一回那种药力猛然冲上来的窒闷。
苦意在喉间散开后,胸口反倒像被什么缓缓压住,原本潜伏在经脉里的寒意也渐渐退了下去。
陆谨言神色变了。
沈昭宁察觉到他的反应,立刻上前一步,仔细看方承砚的脸色。
方承砚抬眼。
她靠得很近,比上一次还要近。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躲。
她盯着他的眼睛,问:
“你有什么感觉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