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靠在榻上时,屋里还燃着安神香。
府医跪坐在榻边,指尖搭在她腕上,屏息凝神地把了许久,终于收回手。
顾夫人忙问:“如何?”
府医俯身道:“回夫人,小姐今日脉象比昨日平稳些。只要继续卧床静养,少思少虑,胎像便会一日比一日稳。”
顾夫人这才松了口气。
顾清漪也慢慢抬起眼。
“当真?”
府医道:“不敢欺瞒小姐。只是小姐如今身子仍弱,最忌大悲大怒,也不可劳累奔波。”
顾清漪低头覆住小腹,唇边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顾夫人忙道:“记下了,都记下了。今日起,谁也不许拿外头的事来扰小姐。”
府医又叮嘱了几句,才提着药箱退下。
谁知他才刚退到门边,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夫人眉心一蹙。
“什么事这样慌张?”
帘子被人掀开,一个下人几乎跌进来,脸色白得厉害。
“夫人,小姐,宫里来人了。”
“说是奉陛下口谕,请小姐即刻入宫。”
顾夫人脸色瞬间变了。
“入宫?这个时候入什么宫?”
下人低下头,不敢看她。
“宫里来的内侍说,是要小姐去朝堂上问话。”
顾夫人眼前一黑,险些站不稳。
“朝堂?”
她转头看向顾清漪,声音都乱了。
“这怎么行?你现在连下榻都不能久站,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老爷呢?快去找老爷,让他拦下来。”
下人声音更低。
“老爷一早便入宫了。”
顾清漪覆在小腹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父亲已经在宫里,却仍旧来了人,便说明这道口谕不是仓促之间落到顾家的。
他知道,却没能拦住。
又或者,已经不能再拦。
腹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坠痛。疼意并不重,却像一根细针,直直扎进心口。
顾夫人回过神来,立刻道:“不去。你不能去。我去宫门前求见陛下,我去——”
“娘。”
顾清漪打断她,慢慢掀开被子。
“替我更衣。”
顾夫人急道:“清漪!”
“圣命已到顾家,避不过去。”顾清漪扶着榻沿坐起,脸色虽然白,背却挺得很直,“我若不去,便是抗旨。爹在殿上,只会更难。”
顾夫人眼眶一红。
“可你的身子……”
顾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声音轻了些。
“我会撑住。”
丫鬟很快上前替她更衣。
顾清漪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又让人替她重新梳了发。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眉眼却仍旧精致。
顾夫人亲自扶她上了马车。
一路上,车夫不敢走快,马车几乎是压着宫道慢慢往前。顾清漪靠在车壁上,一只手始终护着小腹,另一只手攥着袖口。
马车停下时,她闭了闭眼。
内侍在外低声道:“顾小姐,到了。”
顾清漪睁开眼,扶着顾夫人的手下车。脚落地时,膝下微微一软,顾夫人连忙扶住她。
顾清漪轻轻摇头。
“我没事。”
她一步步走进大殿。
殿中的光比外头更冷。
顾清漪刚一进去,便察觉到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殿侧的顾相。
父亲也在看她。
只那一眼,她便看见顾相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可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已重新站回朝堂上的位置,沉稳得像方才那一点失态从未有过。
沈昭宁跪在殿中,脸色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
方承砚跪在她不远处,朝服未乱,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顾清漪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她很快垂下眼,稳稳跪下。
“臣妇顾清漪,叩见陛下。”
御座之上,皇帝看了她片刻。
“起来吧。”
顾清漪谢恩起身。
皇帝又看向殿中的沈昭宁与方承砚。
“你们也起来。”
沈昭宁与方承砚一并谢恩。
内侍将一张纸呈到她面前。
皇帝问:“顾清漪,你可认得这张纸?”
顾清漪垂眸看去。
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那是沈昭宁当初在朔州客栈写下的文书,竟然没有毁掉。
顾清漪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回陛下,臣妇认得。”
皇帝又问:“这纸与墨,可是你带去给沈昭宁写的?”
顾清漪指尖在袖中一蜷。
她平日里的确常用顾家书房里的纸。那纸质地细密,遇水后纹路极明显。朔州那日,身边人拿来的,也正是她惯用的纸。
顾家书房四个字,绝不能从她口中说出来。
“回陛下,是臣妇让人备下的纸墨。只是那日事急,纸和墨都是随行下人在朔州临时买来的,不知有何不妥。”
皇帝没有接话。
沈昭宁却开口了。
“顾小姐既说纸墨是随行下人在朔州临时买来的,那便请顾小姐说出此人姓名。”
沈昭宁脸色比她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看见顾清漪按在小腹上的手,也看见她额角细密的冷汗。
可她不能退。
她退一步,沈家便再没有活路。
“此事关乎通敌叛国。人若还在顾府,陛下立刻传来,一问便知。”
她不能认顾家书房,更不能随口指人。
“时日已久,臣妇记不清了。”她稳住声音,“那日沈公子伤重,诸事纷乱,不过是几张纸、几锭墨,下人随手置办,未必还记得是谁。”
沈昭宁道:“你连是谁买的都记不清,却记得这纸墨一定是在朔州临时买的?”
顾清漪没有答上来。
“还是说,这纸墨根本不是买来的,而是顾家一贯所用?”
顾清漪腹中那阵坠痛忽然重了些。
她下意识望向顾相。
顾相没有开口,只极轻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却也没有退路。
她知道,父亲要她咬死“朔州临时买纸”这一句。
可沈昭宁已经堵死了这条路。
她终于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
顾清漪心头一酸。
她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开口道:“承砚。”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随这一声转向方承砚。
方承砚立在原处,始终没有动。
顾清漪声音轻了些,却仍强撑着镇定。
“你忘了吗?那日下人将纸墨买回来时,你也在屋里。”
她望着他,眼底终于露出一点几乎压不住的希冀。
只要他开口。
只要他说一句,那纸墨的确是下人买来的,此事便还有回旋余地。
他是她的丈夫。
她腹中还有他的孩子。
顾清漪指尖轻轻覆上小腹,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她将泪意硬生生压回去,只望着方承砚。
“你总该记得。”
方承砚沉默了一瞬。
顾清漪忽然连呼吸都不敢重了。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清漪。”
“你记错了。”
顾清漪睫毛轻轻一颤。
方承砚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我从不知道你买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