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在民政局等了许久,外面晴朗的天气,突然下起了点小雨。
周正抱着资料站在他身边毕恭毕敬。
偶尔他会看看手表,霍砚坐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过去了一个小时,门口来来去去的人和车一茬又一茬。
始终不见林瑧的影子。
“霍总……”
再等下去该一个半小时了。
“打她电话。”
霍砚渐渐等得没了耐心。然而电话拨过去后却没有人接。
周正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这已经说不清是第几次了。
离婚协议反复修改,反复签字,反复重新打印,民政局来来回回也跑了不下几十趟了。
周正心累,觉得要不霍总和霍太太干脆在民政局办个vip算了。
定时定点的闹,何必折腾他。
“再打……”
“……”
周正只能继续给林瑧打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最后干脆关了机。
霍砚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座椅上轻轻弹动着,发出声响。
周正不敢作声,只能默默等着霍砚表态。
时间又过去半小时,霍砚指腹在手机屏幕上来回移动。终于锁定了林瑧的电话号码,犹豫了一会儿,始终没有拨出去。
周正看见他的动作顿住了,头皮一紧。
今年也没剩几个月了,看来霍先生和霍太太的事情还有得他忙了。
“不等了,我们走。”
周正知道霍砚做的决定就不可能更改了。
这五年来他也受尽了折磨,忍不住多嘴提了句。
“霍总,这次走了的话又要重新再等了。”
霍砚眼眸色沉冷的扫过他的脸庞,周正立刻闭了嘴。
先前的几次,霍总都是一副极为不耐的神色。似乎很期待霍太太出现领证,但每次希望都落空。
他能感觉到霍总身上散发出的戾气太过明显。
这一次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霍太太没来,霍总似乎在笑。
有毛病吗?
这次发病的不是霍太太,变成霍总了?
霍砚才起身,民政局入口处走来一个伟岸的身影,严砺手里握着三十天离婚回执出现了。
周正看见他也是愣了。
霍砚薄唇抿了一下,嘴角极度讽刺地扬了扬。
“霍总,不好意思,来晚了。瑧瑧临时有事,写了委托书,让我负责帮她走完程序。”
霍砚挑了眉,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闪而过的杀气。
严砺很快就捕捉到了。毫无惧意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跟我老婆离婚,她本人不来,恕我办不了这个手续。”
男人的脸映在光影里,侧脸线条此时显得格外冷硬。
严砺不怕他耍无赖。
冷嗤:“霍总也就这点能耐。”
霍砚眸色一禀:“你在教训我。”
严砺表情温温淡淡的,言语里却满是对霍砚的不屑与轻视。
“霍总如果能把自己的能力用在该用的地方,对国家,对自己的事业肯定都大有帮助。
瑧瑧委托了我帮她办理离婚手续。你找借口拖着不办,是所有的能耐都拿出来欺负女人了吧?”
霍砚瞳孔猛缩,握紧的拳头手背青筋蜿蜒。像一条条青蛇,仿佛要从皮肤底下爆出来。
严砺无惧他的眼神,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
霍砚思索几秒后,缓缓开口。
“我跟林瑧是军婚。在我的保护下,没有任何人敢动她。”
“哦?”
严砺将尾音拉扯得讽刺满满。
“霍总有没有想过,没有跟你的这场婚姻,这世上都没有人能欺负她。有些事霍总比我更清楚。
真正一直伤害她的人是你。瑧瑧现在的能力和身份,任何人都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严砺一字一顿。
“彼此放过吧,霍总,你有心仪的女人,没必要再锁着瑧瑧,她是不会回头的。”
霍砚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在跟严砺的僵持之下,他最终选择了妥协。
“好,希望这次她是真的,别后悔。”
霍砚去了窗口,同时递上了严砺拿过来的回执,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几分钟后,两个红色的本子瞬间回到他们手里。
严砺翻开来仔细核对了里面的身份证信息。确定无误之后,将离婚证紧紧拽在手里。
“霍总,谢谢……”
严砺没有过多的废话。转身就走。
霍砚挽起的袖口处,冷白腕骨上的机械表泛着清冷的光芒。
手里的离婚证被他捏到近乎变形。
周律师站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霍砚浑身泛着戾气,墨色的瞳孔深不见底,滚滚翻涌。
民政局门口,霍砚冷脸上车。
严砺的车就停在离他不远处。
后座的门拉开,严砺坐了进去,关上门的那一刻,霍砚刚好与林瑧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随着严砺关门的动作,林瑧的脸也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霍砚搭在车门把上面的手突然握紧。
原来林瑧人也在场。
呵……
她连跟他亲自领离婚证的勇气都没有。居然让严砺代领。
霍砚突然将离婚证扔到了周律师手里。
“拿回去仔细研究,看看有什么猫腻。还有,这个证既然领了,坚决不同意撤销。规避所有法律风险。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给我起诉严砺,不留任何余地。”
“……”
周正认真地听着霍砚说的每个字。感觉都能听懂。
但是串成一句话,他怎么就听不明白了呢?
离婚证领了就是领了,不存在任何猫腻。规规矩矩地走流程,也不会有任何虚假或者法律风险。
周正唇角抽了一下。
跟在霍砚身边这么多年,他心里清楚霍砚对法律的认知程度甚至高于他这个专业律师。
能说出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只能表明一点。
霍总这次是真的气疯了。
迈巴赫像疯了一样,驶入主干道。
周正远远地看着车尾迅速消失在视野里,松开的手心捂了把汗。
他看着被自己拽在手里,紧张得不得了的离婚证,五年了,憋着的一口气终于长出了。
从此以后,他不用胆战心惊地想着每天晚上都有可能接到霍总的来电去墨园写离婚协议。
想着严砺那份与霍砚对峙的勇气,他真的要谢谢严砺,将他拯救脱离苦海了。
严砺回到车中,将离婚证放在林瑧手里。
林瑧翻开来看,果然是真的。
严砺端详着她表情,没有任何的悲伤,眼底甚至划过一抹惊喜和不信。
霍砚同意离婚,真是意料之外。
她最怕见面之后又扯皮,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容易就办下来了,林瑧以为是严砺的功劳,情不自禁地看他。
“大哥谢谢你。”
严砺确实从她眼中看到了真实与迫切,情不自禁地笑。
“离婚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应该帮你这个忙,你还谢我。以霍砚的身份,在他的保护之下,你会有更好的发展。
不是谁都能担得起军嫂这个称呼的,而且他的官衔还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霍砚跟弟妹不清不楚,严砺也不希望林瑧跟霍砚走到这一步。
感情上的事不能勉强,身为她的大哥,他希望她开心幸福,而不是处处受制于人。
“大哥多虑了,我不在乎霍砚是什么身份背景,我可以靠自己。”
她轻抚着肚子,里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茁壮成长。
她所拥有的记忆里,跟霍砚在一起并不开心。
这对她的孩子也不好。
“林兰知道了会怎么想?”
严砺问。
林瑧并不担心。林兰这孩子在严家的教育下,活泼开朗。
严砺也对他视如己出。直接充当了父亲的角色。填补了霍砚在林兰心目中的空位。
在她所拥有的记忆里,林兰是提过霍砚的。希望能跟别的小朋友那样,有爸爸妈妈一起护着。
但是,霍砚不配。
“兰兰有你啊。”
林瑧的话里全是对严砺的信任。严砺愣了下,心里又有点惭愧。
其实他这个干爹做得并不好。林瑧的信任却令他十分开心。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应该帮林瑧离婚了。
明明这母女俩都这么信任自己,他却觊觎林瑧,想让她永远跟着自己。
“霍砚有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他的爱永远不可能分给兰兰,大哥将来也是要娶老婆的。
但是你对兰兰的这份心,还有干爹干妈和爷爷对我们母女俩的这份情,我都记在心里了。”
严砺汗颜,温柔笑笑,心理有点很不是滋味。
“放心,以后你和兰兰,还有肚子里这个就安心的在家里住下。”
……
霍砚回到公司,人坐在沙发里,面对着落地窗外钢铁城市。
水晶杯里的威士忌泛着晶莹的光芒。
他静坐了许久,直到手机铃响想起才稍稍回了点神。
屏幕上的号码闪烁,他微微蹙了眉,接听了。
“霍指挥,听说你离婚了对吗?”
对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切入主题。
霍砚声音低沉,没有半点回避的意思。
“对……”
那边几乎立刻送出暴怒的两个字。
“胡闹。你的身份可以随便离婚吗,离婚之前你可有上报申请。可有得到批准?
擅自离婚,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无组织无纪律,你知道又要受到什么惩罚吗?”
霍砚轻轻按着眉心。
“五年里,我向上级打过多次申请。最后都不了了之。以为这次……”
他以为这次也一样,没想到事情突然有了反转,闹了个措手不及。
那边并没有时间听他陈述理由。
“你和林瑧同志之间的婚姻是受国家保护的。没有正规流程,不经过上级批准,私自办理离婚,无论是协议还是离婚证都属于无效。
这件事上面会派人来调查二位之间的真实情况。我们要找出谁是过错方。是谁的责任?离婚是谁先提出的?
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有没有调解的空间?一旦发现二位之中有一人出现重大作风错误,霍指挥,你应该知道最严重的后果是什么?”
霍砚沉默不语,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利害关系。
他对电话那头所说没有异议。
“明白,一切服从上级安排。”
电话挂断之后,他的心渐渐沉了下来。
胸腔里涌动着的某种情绪在相互拉扯着。
他等了这么多年。
跟林瑧的离婚证,
又作废了……
……
林瑧浑然未觉,带着证件去见严家夫妻俩时,严太太看到离婚证唏嘘不已。
“只要你自己觉得开心就好。”
既然离了婚,林瑧就是单身了。
说实在的,严太太其实挺高兴的。
林瑧对离婚这件事情心里并无太多波澜。
但是能断了跟霍砚的牵扯。
严太太突然看了一眼严砺:“听说上次温栩去公司闹了,还被带走了。瑧瑧军嫂身份的意思是?”
严砺点头:“霍砚不是普通商人。他的军衔恐怕比爷爷当年在部队还要高。”
“……”
严太太没想到这才是答案。
她心猛地一颤,拉着林瑧的手。
“军婚哪有那么容易离的?有人来给你们做调解吗?”
林瑧摇头。
她根本就不懂。
“既然霍燕的军衔那么高,你们两个离婚是不可能这么简单的。组织上要过来调查原因。有没有过错方?是男方还是女方,倘若有一方在婚姻里有过错行为,是要受处分的。
霍砚军衔在身,上头不可能不调查清楚,就这么容易让你们签离婚协议,拿离婚证的。”
严太太最懂这个了。
林瑧和严砺同时对视了一眼。
严砺:“可是证件已经到手了。也不是假的。”
林瑧重重地点头。她打开看,里面的公章都是新的。
严太太叹气:“你太天真了。没有经过组织严格调查,擅自离婚是不作数的。即使有婚前协议拿了离婚证组织上还是可以随时撤销。”
林瑧的心如坠谷底。
忙活了这么久,到头来仍然是一场空么?
严太太握着林瑧的手又重新安慰。
“其实也不用太过担心,你要真的想离婚,大可以把这五年受的委屈跟上头说。
只要过错方不是你,组织上确定你们情感破裂,也还是会同意的。霍砚甚至还会因为他跟温栩的事受处分。”
林瑧点头,几秒后突然感觉头皮发麻。
“霍砚如果受了处分,会不会影响……”
严砺和严太太同时陷入了沉默。
几秒后,他们给出了共同的答案。
“兰兰和你肚子里的这个毕竟是霍砚的亲骨血,打断皮还连着筋。以他的身份受了处分,是绝对会连累下一代的政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