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回答。
喜欢这个世间吗?
要是这个问题,是齐天流在一个月前问的。
沈清鸢会毫不犹豫的回答。
喜欢。
喜欢娘亲,喜欢灵山,喜欢师兄师姐们。
喜欢这世间的一切。
可是现在,沈清鸢已经下山了。
山下的世界,跟山上不太一样。
她遇上了,好多好多人。
虽然大多数人,都只有一面之缘。
但这其中,有些人对她很好,有些人算计她。
每个人,都不纯粹。
每个人,都很复杂。
人跟人之间的差距,甚至,比人跟狗之间的差距都大。
若要算起来,他们也许只有一个共同点。
就是,他们都在为自己谋划,都想让自己过得更好。
不过,既然这些人,都想过得更好。
那就说明。
这个世间,还是有很多,让人喜欢和留恋的地方。
所以,这些人都想留下来,想努力往上爬,想努力活着。
或许他们也没错。
只是自己以前,过得太好,太不操心了。
所有的麻烦事,都被师父挡在了外面。
等到沈清鸢,自己直面的时候。
才会觉得,他们有些奇怪吧。
齐天流默默观察小师妹。
小师妹以前天真可爱,时时刻刻,都眉眼生动。
现在听到这个问题,却垂眸伤神,眉头微皱。
错了吗?
自己跟师傅,是不是走错了?
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沈清鸢抬起头,看着齐天流,目光平静而坚定。
“大师兄,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这个世间。”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个世间,有我喜欢的人。”
沈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齐天流轻笑一声。
“那你喜欢的人多吗?”
“不算多。”
“那,这其中也包括我吗?”
这个问题,沈清鸢回答得很快。
她坚定的点头,并给出肯定三连。
“嗯,是的,必须有。”
虽然齐天流,早就知道答案。
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会感觉不一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但有些痒。
就像有根羽毛,从心尖上划过。
留下细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
“小师妹。”
“嗯?”
“若有一日,你喜欢的人都不在了。”
齐天流声音低下去。
“或者,你发现你护着的人,未必值得你护。
“你信着的人,其实是在骗你。
“你会想,毁灭这个世界吗?”
沈清鸢有些奇怪。
“大师兄,你今天,怎么总问这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齐天流顿住,然后以手撑额。
“大约是喝多了吧。人啊,一旦上了年纪,就容易多愁善感。”
沈清鸢‘噗嗤’一声笑出来。
“大师兄,你才三十来岁,正值壮年。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算了。
“要是让师傅听到了,怕是得跳起来揍你。”
齐天流被她这么一打岔。
方才有些凝重的心情,也顿时散了大半。
齐天流叹了口气,好像对此,头很疼的样子。
“那小师妹可要跟我保证,一定不要把这话,说给师傅听呀。”
沈清鸢故作沉吟,眼珠子转了转。
“那大师兄也得跟我保证,下一次上课的时候,不能趁机打我敛财。”
别以为她不知道。
每次大师兄从山下回来,训练自己的时候。
二师兄和三师姐,都偷偷给大师兄塞钱。
让他在场上,多揍自己两下。
齐天流抬手,敲敲沈清鸢的脑袋。
“那你,还是去跟师傅告密吧。”
毕竟,师傅每次也会给他钱,让他在场上,多揍两下。
整个灵山,打小师妹的任务,都落在他齐天流头上了。
沈清鸢:!
“大师兄!你宁愿被师父打,都不可以少揍我两下吗?”
她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
齐天流露出了,在外行走时的无赖样。
长腿伸直,人往后倒。
仰头长叹了一声。
“唉,为了整个灵山的稳定和谐,终究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啊。”
沈清鸢:“......"
大师兄,你用这幅死样子,在外面行走多年。
都没有被人打死。
只能说明,山下这些人的素质,是真的高。
(被齐天流气过的众人:并没有!只是单纯打不过!!)
笑闹归笑闹。
沈清鸢也知道,齐天流对自己是真的好。
只能又窝囊又委屈的。
亲自送喝多的大师兄,回了国师府。
等道童接手了。
沈清鸢才回沈府。
这会,已经日头渐晚。
*
沈府里。
眼下,只有顾明兰一个主子。
沈世谦被关大理寺,迟迟不曾放回来。
二小姐和大公子,也不知去向。
柳姨娘就不提了。
跟靖王的尸体,出现在一个地方。
现在,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现在这情况,就算是再迟钝的下人。
也知道,沈家,马上就要大祸临头了。
没有签卖身契的。
哪怕是奔着月钱不要,都已经卷铺盖逃走了。
剩下的,都是家生子或是奴籍。
拿不着卖身契,跑也没有用。
出去就是黑户。
晚上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着不说。
要是被人发现,是逃跑的奴籍。
扭送官府,发配去无人之地做苦力,也是可能的。
现在天色渐晚。
沈府,却连门口的灯,都没有点。
院子里也没有几盏,几乎全都躲在屋子里,睡大觉。
瞧着,就十分萧条。
沈清鸢也不在意。
等娘亲和离,拿回沈府,这些下人她一个都不要。
现在跑了也是好事。
还省得她到时候,给遣散费用呢。
沈清鸢穿过垂花门,走进明兰苑。
顾明兰正坐在廊下乘凉。
手里摇着一把团扇,面前摆着几碟点心。
都是沈清鸢爱吃的。
一看,就是在等自己。
哪怕现在主院空置。
顾明兰也没有回主院。
没有拿回宅子翻新前,顾明兰是不会住过去的。
看着,都觉得恶心。
初一守在门口。
先看到了沈清鸢。
刚准备开口唤她,沈清鸢就摆摆手。
“你跟谷雨回去休息吧,今晚不用守夜。”
她要跟娘亲开血缘锁。
不知道会今晚发生什么,院中无人是最好的。
至于沈府其他人。
现在沈府里,也没剩下几个人了。
敢来找他们茬的人,更是没有。
若是开血缘锁,引来了什么人,也不要紧。
院子里有阵法,问题不大。
初一不多话,拉着谷雨行礼后,就退下了。
沈清鸢这才走上前。
“娘。”
顾明兰早就看见,沈清鸢回来了。
看她不进来,便也没有开口。
现在见沈清鸢走过来。
便将手边的点心,推了推。
“鸢儿,出去这么久,吃饭了没?“
顾明兰也不想,问她近期的事情了。
下午的时候,顾明兰也在想。
自己离开了这段时间。
靖王殿下死了,但是又好像没死。
不论真相是什么,自己现在,都没有知道的必要。
知道多了,反倒还成了,自家女儿计划里的破绽。
女儿又将外祖父的事情,在皇帝面前挑明了。
顾家的死活,就在陛下一念之间。
但这账簿,她又实在是找不着。
至于沈家刺杀靖王殿下,自己会被连坐。
看上去,都不值一提了。
若是,只有一件麻烦事。
顾明兰还能烦一下。
但现在,债多不愁,顾明兰反而淡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顾明兰眼下,唯一关心的。
只有她的宝贝女儿累不累,委不委屈。
沈清鸢笑笑,拿出小钥匙。
“娘亲,吃过了,不饿,还拿到了这个。”
“这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是贾平留下的。”
说到这个人,顾明兰也不摇扇子了。
“你见到他了?”
“没有,他死了。这是他死前,留给我们的。”
“那,这个是开什么的?”
沈清鸢点点钥匙。
“娘亲,这是血缘锁。滴上你的血,就会为你引路。“
顾明兰当即放下扇子,从头上拔下金钗。
“直接划吗?要不要做什么准备?你要做什么防护吗?”
沈清鸢摇摇头。
“都不用,直接滴血就行。”
没有什么可准备的,至于防护。
她本人在这里,就是最大的防护。
顾明兰闻言,立刻用锋利的花瓣边缘,划破手指。
一滴血落下。
钥匙缓缓吸收,铜制钥匙的表面,开始剥落。
露出银白色的内里。
紧接着,钥匙轻轻颤动了一下。
整个钥匙,转动了一圈,又缓缓停下。
钥匙,在指明盒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