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为了给母亲请大夫治病,楚玖不得不向几两碎银低头,出卖自己的清白和肉体。
但楚玖从未后悔过。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且父母又视她如掌上珍珠,疼爱有加,为他们牺牲自己,楚玖心甘情愿。
但除了父母之外,再无任何人的命值得她放下尊严。
无论是燕珩,还是燕玦,全都不值得。
燕玦昨日强塞给她的那把匕首,就藏在袖袋里。
再怎么说也是年少时倾心喜欢过的人,楚玖又怎忍心拿着他送的匕首,将刀尖对准他呢?
但她不要在睡与不睡的结果之间做选择,更讨厌被燕玦悬在窗口逼她做选择的被动。
当她是个胆小鬼?
欺负她贪生怕死?
发疯……
谁不会。
纤细的双臂从那肩颈抽离,卡在燕玦腰间的双腿卸了力。
这次,她要牵着别人的鼻子走。
悬在窗外的半个身子受重后倾,下坠是顷刻间的事。
燕玦瞠目惊觉,伸手抓住楚玖衣袖的同时,追着她纵身跃出窗外。
如柳细腰紧揽入怀,燕玦抱住楚玖,紧抓窗檐缓了一瞬,最后才稳稳跳落在无人的深巷里。
掌心被冷汗濡湿,惊恐化成寒意侵袭四肢百骸。
燕玦粗暴地捧起楚玖的脸,目眦欲裂地与她对视。
胸膛上下剧烈起伏,他压声怒斥:“你疯了吗?”
酒馆门前的灯笼早熄了,整个巷子就只剩客栈门前那串红灯笼还亮着。
灯火红而暗,映在楚玖的脸上,为那倔强的笑意平添了几分邪魅的癫疯感。
楚玖知道燕玦或抓住她、或抱住她,绝不会眼睁睁看她从客栈的二楼摔下去。
确实,她是在恃宠而骄。
为奴做婢三年,楚玖不想再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了。
她只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摆脱被动的处境,并警告燕玦,别想再用这种方式逼她做选择。
因为,他疯,她可以更疯。
“你把我悬在窗外时,就没想过我会这样做吗?”
楚玖冷笑质问。
“怎么?是觉得我会怕死,便可以乖乖任你拿捏,在救与不救燕珩之间二选一?”
“不要小瞧在泥坑里挣扎过的女子……”
昔日的苦涩混着愤怒涌出眼底,两抹湿红隐于暗红的灯火中。
楚玖一字一顿道:“因为,她们连活着都不怕,更不会怕死。”
燕玦怔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确实小瞧了她,小瞧了她这身硬骨头。
世事变迁,楚玖终不是以前那个唯他是从的小玖了。
又或者,他本来就不够了解她。
可现在的楚玖,却让他更加痴迷。
燕玦喜欢那句话:连活着都不怕,更不会怕死。
体会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他深知楚玖这句话的背后藏着怎样的苦痛心酸。
是他不好,不该那般粗鲁地对她。
再恨再气,怎能拿生死安危来逼她做选择呢?
“对不起……”
燕玦轻抚楚玖的面颊,软下声调,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楚玖却打开他的双手,向后退了一步。
掏出昨日燕玦送的那把匕首,抵在侧劲,楚玖勾唇,反倒逼他做选择。
“带我去见燕珩。”
红彤彤的光晕下,刀刃压出的血流都被映成了暗黑色。
燕玦眉头抽动紧拧,又怕又恼。
怕楚玖不怕死,恼楚玖为了燕珩竟然拿命相抵。
可是,他又有一丝庆幸。
庆幸楚玖不会为了燕珩出卖一切。
她只是在利用他的喜欢,在恃宠而骄。
是啊,他怎么忍心她受伤,怎么舍得她死呢?
在楚玖的面前,他只能拿出败犬的姿态。
“好!”
燕玦冷脸点头,“我带你见他。”
刀不离颈,楚玖冲着酒馆的铺门努了努下巴。
“带路。”
燕玦默默看了楚玖须臾,步尖调转,他朝酒馆走去。
楚玖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以防燕玦突然夺走她侧劲上的匕首。
待燕玦行至酒馆门前,他突然顿住脚步。
楚玖也跟着停下了步子。
冷声催促:“快敲门!”
就在这时,燕玦突然转身。
他手里也不知拿着什么,凑到嘴边一吹,一股接一股的青烟朝楚玖迎面扑来。
浓烈的香气,呛得人忍不住咳嗽。
挥袖咳嗽之余,难免吸入更多的青烟。
身子发软,头发沉。
匕首当啷坠地,楚玖晃着身子,没撑多久,便跌入了燕玦的怀里。
最后一丝清明散去前,楚玖听到燕玦贴着她头顶说:“你也别逼我。”
将人抱回客栈,燕玦把昏迷的楚玖放在床上,擦去她侧颈的血迹,他仔细地为她盖好被子。
安神助眠的香点燃,他从内锁好客房的门,再次从窗口纵身跳下,翻进了对面的酒馆院内。
酒馆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阿斗站在京城的沙盘前,双手抱在胸前,等得有些不耐烦。
撇了撇嘴,她忍不住同老板娘初一发起了牢骚。
“都多久了,你们说的关键之人还不来?”
“到底有没有联手的诚意?”
老板娘好声安抚。
“有些棘手之事要处理,还请宇文小主再稍等片刻。”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脚步声。
叩门声响起,一下之后,是三下急促又连贯的节奏。
“来了。”
老板娘紧忙去开门。
阿斗抬眸看去,在燕玦踏进屋子里时,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逐渐变大变圆。
嘴巴怔怔张了半晌,她难以置信地道:“世子?”
眉头轻挑,燕玦亦是深感意外。
“阿斗?”
阿斗则有些犯迷糊,认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还是,楚姐姐那个死而复活的未婚夫?”
比起燕珩,阿斗觉得燕玦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些。
遂又点了点头,自己肯定道:“你一定是燕玦。”
意外之色一闪而过,燕玦扯唇浅笑,懒声道:“你就是……宇文筝?”
阿斗痛快承认。
“正是。”
秀眉蹙起,她眉间鼓起几分担忧之色来。
“玦大公子无官职在身,在京城的人脉还不如我,你们拿什么与我们联手?”
双手撑在沙盘上,燕玦问:“你当真不知晓,黄达在派人打听燕珩的下落?”
阿斗摇头。
这件事黄达从未提起,倒是没少在她面前咒骂那偷金库的贼,把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而燕玦正道:“以后叫我……燕世子!”
阿斗好奇,“那燕珩呢?”
燕玦冷幽幽回答,“碍事的人,就该暂时消失。”
两人又聊了几句,终于说起了上元夜的事。
“硫磺、硝石,我这边已命人购置妥当,但城门守卫森严,硫磺、硝石入城都要登册报备,量太大,很容易引来嫌疑。”
阿斗说着计划的难处,“若是寻一些商队代运入城,未免太过招摇,容易暴露我们的计划。”
冷眸盯着阿斗瞧了半晌,燕玦笑问:“买硫磺、硝石的银子,莫非是从黄家偷来的?”
阿斗点头,答得理直气壮的。
“对,雇的江湖死士,用的也是黄家的银子。”
砸了一下舌,阿斗倚坐在沙盘边上。
“说正事。”
她拿起一面小旗,放在城门前。
“既是联手活擒轩帝,这把硫磺、硝石运进城的事,就得靠……”
顿了顿,阿斗直直看向燕玦,意味极深地笑道:“兵部侍郎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