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雪越下越大。
楚玖打着一把红伞,不疾不徐地出了宫门。
“小玖,快上车。”
楚昭命马夫将马车赶到近处,伸手将她接到车上。
马车迎着风雪,朝楚府的方向缓缓前行,南乔则跟着马车走在旁侧。
楚昭拍了拍楚玖斗篷上的落雪后,掀起车帘,瞧了眼车外的南乔。
雪粒子被风卷入车内,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
拿起刚刚收起的那把红色油纸伞,楚昭将其伸出车外,在南乔的头顶撑开。
迎面而来的风弱了,雪粒子少了,一直低头行走的南乔缓缓抬起头,看了眼头顶那把红油伞。
伞檐微微掀起,露出探出车窗的那张脸。
朗目星眸,含着笑,眼神幽深温热,毫无预兆地,一下子便看到了她心里头。
心头莫名一热,仿佛有暖流淌过。
南乔立马收回视线,摆正脸,毫无表情地道:“我不需要。”
“雪这么大,拿着吧。”
楚昭又将那伞柄朝南乔递了递,“莫要染了风寒。”
南乔却无动于衷,态度冰冷地维持着两人之间的界限。
“接了这伞,就相当于接了楚公子的人情。”
“想靠人情来拉拢我,楚公子休想。”
她抬手拨开楚昭的手,连同那伞也从头顶推开。
可楚昭却又将伞撑回她的头顶。
南乔不接,他就趴在车窗,一直给她撑着。
南乔瞧了瞧头顶的伞,为了避开楚昭的这份人情,她故意停下步子,待那伞从头顶远离后,才迈步跟在车尾。
楚昭瞧着她嗔笑了一声,收起油伞,转头同车夫吩咐。
“赶快点儿。”
一声马鞭响起,车轱辘轧着积雪,快速地跑了起来。
而南乔只好紧跑跟随。
楚玖觑了眼楚昭,忍不住八卦道:“阿兄莫不是看上南乔姑娘了?”
“想什么呢。”
楚昭轻轻弹了下楚玖的脑门儿。
“谁会喜欢架在脖子上的一把刀?”
楚玖端着调皮的腔调,笑着揶揄,“那阿兄还给人家撑伞,担心人家染风寒?”
楚昭压着声音,信誓旦旦。
“这叫美男计。”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他凑到楚玖身边,把声音压得更轻,很怕车外的南乔听了去。
“美男计若是成了,这把刀便可成为防身或反杀的刀。”
楚玖不置可否。
站在女子的角度,她认为阿兄的做法不妥。
可从亲人和生死安危的角度,她势必会站在兄长这一边。
她与阿兄的小命都不保呢,哪有余力去矫情孰是孰非。
“毕竟是太子殿下培养的姑娘,想来也是有过人之处的。”楚玖苦口婆心道:“只愿阿兄别陷进去就好。”
掀起车帘,楚昭又朝车窗外瞧了一眼。
“瞎操心。”
再收回视线后,他掏出几张银票递给了楚玖。
“之前借你的银子,阿兄还你。”
楚玖正要推拒不用,楚昭却正色道:“但,还得再借一次。”
“咱们兄妹俩,什么借不借的。”楚玖撇嘴,“阿兄若有用处,尽管拿去用。”
“这银子,得你帮阿兄花。”
楚昭将声音压得极小。
“黑市有几家地下赌场,专门养打奴来开赌局,让宾客们下注。”
“天家卧床不起那日,定是太子对你我下手之时。”
“在那之前,我必须要先下手为强......”
顿了顿,楚昭目光锋锐而坚定,周身散发出一股杀气来,“杀了太子。”
“但要杀太子,光靠我一个人绝对不够,还需要些武功极好的帮手。”
“无奈我们的一举一动,南乔都会禀报给太子。”
“这也是我为何急着开楚风馆的原因。”
“如今生意好了,我们便可借楚风馆的由头,暗中养些人手。”
“南乔每日都跟着我,实在难以脱身。”
“只能由小玖同燕玦去几趟黑市,以买小倌儿之名,多买几个打奴回来,养在你之前租的那个宅院里,然后让他们跟着清公子学敲鼓,以此遮人耳目。”
没想到兄长竟也动了杀太子的心思。
可就算买再多打奴回来,也抵不过宫里的禁卫军。
势单力薄,兄长杀太子要承担的风险太大。
还是上元节时,借南吴和宇文兄妹之力,在制造混乱后,刺杀太子最为稳妥。
楚玖试探性问道:“想杀太子不容易,阿兄打算如何刺杀太子?”
“明年春狩。”楚昭答。
那还要好久。
在那之前,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但,楚玖还是决定买些打奴回来。
待上元那日,她得想法子把兄长送出京城。
若是上元节他们计划失败,至少可以保住兄长免受牵连。
届时,的确需要些人手来保护他的安全。
不想兄长担心她的安全,楚玖并未把她与燕玦联手之事,以及燕玦他们的计划告诉楚昭。
眉眼弯弯如月,楚玖重重点头。
“好,小玖听兄长的,再去买些公子回来。”
......
马车在楚府门前停下,楚玖先行进了府,楚昭却坐着里面未下车。
等了没一会儿,南乔大口喘着粗气,顶着被冻得霞红的脸,终于追了上来。
听到踏雪的咯吱声,楚昭撩起车帘,唇角和眉眼勾起戏谑的笑来。
而南乔吞云吐雾地看着楚昭,周身都透着股无所谓的倔强劲儿。
楚昭起身下车,径直踏进府门。
南乔则紧跟其后。
一进到自己的院中,楚昭毫无征兆的,转身就朝南乔的颈间攻去,欲要来个锁喉杀。
南乔身轻如燕,敏捷躲过,同时格挡楚昭攻来的第二招。
楚昭在打出第三招时,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南乔的细颈,带着人径直撞到她身后的松树。
枝杈松叶上的积雪被震得簌簌而落,混着风雪,落在南乔和楚昭的发丝、肩头和衣衫上,分不清哪瓣是天上下的,哪瓣是树上落的。
温热幽深的眼底浮出几许挑衅,楚昭勾陈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就让我试试南乔姑娘的身手。”
修长有力的手指收紧,掐得南乔面色涨红,无法呼吸。
她松开一只手,拔下发簪,转而刺向楚昭的命门,逼得楚昭松手躲开。
两人就这么你一招,我一招,招招不让,招招下狠,在风雪之中打了起来,也踢乱了地上那层厚而白的积雪。
而扭打之间,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
近的时候,一个回首,便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南乔甩开束缚,腾空跳起,拳头紧握,径直朝楚昭砸下去。
楚昭及时侧身躲开,精致抓住南乔的手腕,用力一拽,直接把人甩到在雪地里。
而南乔则也借机使力,将楚昭拽倒,转而骑坐到楚昭的身上,握拳朝他的胸口砸去。
可就在下一刻,楚昭下胯用力一拱,南乔再次被他压制在身下。
而这次,她双手被楚昭死死钳制在头的两侧,身子也被他骑坐压住,任她再如何反抗,都挣脱不得。
南乔躺在积雪之上,倔强且不服输地看着楚昭。
一团团哈气随着她快而急的呼吸溢出,在她那冻得发红的脸颊前缭绕消弭。
楚昭倏地俯首,将两人面与面的距离拉得极近。
南乔吓得紧忙闭上嘴,憋着那呼之欲出的云雾,偏过头去,垂着眼皮不看他。
楚昭则饶有兴致地瞧了她片刻,故意懒声嘲讽。
“太子殿下的人,不过尔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