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您自己看!”林长根指着坐在竹椅上的儿子,“永盛刚才吃了一颗那沈同志给的保心丸,又喝了一口药水,您瞅瞅他现在的气色!”
一家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永盛的脸上。
这一看,李桂芬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滚落下来。
往常这个时辰,日头毒,气压低,永盛这孩子早就憋喘得嘴唇发紫,连进气都困难了。
可眼下,他虽然还是瘦削,但那死气沉沉的灰败脸色竟褪去了大半,连那发紫的唇瓣都透出了几分鲜活的红润。
最要紧的是,他坐在那儿,呼吸平稳绵长,再也没有那种破风箱般的呼哧声。
“我的老天爷啊……”李桂芬扑过去,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哭得肝肠寸断,“这真是活菩萨显灵了啊!”
林老汉和林老太看着孙子这般模样,也是老泪纵横,双手合十对着幸福大队的方向连连作揖。
“可是……长根啊,”林老汉抹了把脸上的老泪,浑浊的眼中又浮起几分愁苦,“那能起死回生的神药,怕是个天价吧?咱家这光景,拿啥去换啊?”
林长根赶紧从怀里把那三个瓷瓶和那本泛黄的图谱掏出来,摆在院里的破木桌上。
他把沈姝璃定下的药价,以及可以用药材和野味抵扣药费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爹,娘,沈同志这是在给咱家留活路啊!”林长根抹着眼泪,“她不仅没嫌弃咱穷,还把这认药材的图谱给了咱。只要咱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总能把这药钱凑齐!”
林老汉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猛地站直了佝偻的身子。
“好!好啊!这沈知青是个大善人!”林老汉咬着牙,眼底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长根,从明儿起,我和你娘就不去地里上工了。一天挣那五个工分,顶个屁用!我们老两口这把老骨头,就长在山上了!哪怕是趴在地上拿手刨,也得给我孙子把这救命的药材刨出来!”
“对!我也去!”林老太抹着眼泪附和,“咱家就算是不吃不喝,也不能断了永盛的药!”
林长根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一家人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激动不已时,坐在竹椅上的林永盛轻轻拽了拽李桂芬的衣角。
“娘……”少年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怯生生的渴望,“我肚子饿了,想吃东西。”
这话轻飘飘的,却犹如一记重锤砸在李桂芬的心尖上。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儿子,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永盛,你说啥?你……你想吃东西?”李桂芬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要知道,自从儿子的病越来越重,这几年下来,他几乎丧失了进食的欲望。
每次吃饭,都像是上刑一样,吃两口就喘不上气,甚至还会反胃呕吐。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主动喊过一声“饿”了。
“嗯,”林永盛乖巧地点点头,嘴角漾起一抹浅笑,“娘,我心里头不堵得慌了,胃里空落落的,想吃口热乎的。”
“哎!哎!娘这就去做!这就去!”李桂芬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她冲进灶房。
家里统共就剩下五个鸡蛋,原本是攒着准备拿去供销社换点盐巴的。
李桂芬这会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摸出两个,在灶台上磕碎,打进粗瓷大碗里。
拿着筷子飞速搅打,加上温水,撒了捏细盐,放进大铁锅里蒸上了。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一碗滑嫩嫩、冒着热气的鸡蛋羹端到了林永盛的面前。
上面还滴了两滴家里仅剩的金贵香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家人围在桌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林永盛。
林永盛拿起木勺,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温热软滑的鸡蛋羹顺着喉管滑落,落进干瘪的胃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觉得胸闷气短,也没有那种食物堵在嗓子眼的恶心感。
反而是一股暖流顺着肠胃蔓延开来,舒坦极了。
在全家人震惊又狂喜的目光中,林永盛一口接着一口,竟将鸡蛋羹,吃了个底朝天!
吃完后,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撑着没?心口难受不?”
林长根紧张地盯着儿子的胸口,生怕他吃多了给那颗脆弱的心脏增加负担。
林永盛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摇了摇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爹,我一点都不难受。”林永盛握紧了小拳头,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笃定,“沈姐姐给的药,真的管用,她一定能治好我的病!”
看着儿子这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林家院子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喜泣声。
下午。
日头偏西,那股子烤人的毒辣劲儿散去了一些。
林长根夫妻俩下地赚工分。
林老汉和林老太背上破竹篓,拿上小锄头,正准备悄悄往后山去。
“爷爷,奶奶,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林永盛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药材图谱,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能去折腾啊!”林老太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山里路不好走,摔着碰着可咋办!”
“奶奶,我没事。”林永盛走上前,拉住老太太粗糙的手,“沈姐姐给的图谱,只有我认识上面的字,我得去给你们认药材。再说了,我现在身上有劲儿了,不信您看,我走得稳当着呢!”
说着,他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呼吸依旧平稳。
其实,他这般执拗,一是为了认药材,二也是心疼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山路崎岖,有他跟着,多少能照应着点,不至于让两个老人为了他的命,在山里迷了路或是出了岔子。
林老汉看着孙子那执拗的眼神,又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最终咬了咬牙。
“行!让永盛跟着!”林老汉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咱慢点走,若是累了,爷爷就背着你!”
祖孙三人迎着西斜的日头,背着竹篓,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期盼,一步步朝着那座绵延不绝的长白山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