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璃没再多说，利落地将那堆新鲜的野木耳归拢到一起，装进一个空麻袋里，挂在秤钩上。
“这新鲜的野木耳不能直接吃，里头含有种叫卟啉的物质，有微毒。若是直接炒了吃，被太阳一晒，容易得日光性皮炎，浑身起红疹子。”沈姝璃一边拨弄着秤砣，一边随口科普，“得在太阳底下暴晒，彻底晒干了才能把毒性去掉。这活儿费功夫，你们送来正好，我全收了。”
顾家父子闻言，惊出一身冷汗。
他们本想着若是有多余的，还能留点给乔雨蝶补补身子，幸亏全送来了，不然好心办了坏事。
“这野木耳，二十二斤三两，我按两毛一斤收，算四块四毛六。”沈姝璃报出个数字，顺手拿过桌上的铅笔，在草纸上记下。
接着，她又将那丛白及放进麻袋过秤。
“白及成色不错，是处理外伤、止血生肌的好药。三十六斤，按四毛一斤，是十四块四毛。”
称完药材，沈姝璃的目光落在那堆野味和菌子上，手下的动作不停。
“野鸡蛋二十二个，这东西在黑市上精贵，营养价值高，我给你们算三毛一个，六块六。”
“这野兔没处理过，三斤六两，按五毛一斤，一块八。”
“榛蘑十八斤四两，三毛一斤，五块五毛二。松蘑精贵些，五斤一两，五毛一斤，两块五毛五。”
最后，沈姝璃将那捆野菜也提溜了起来。
“至于这野菜，虽然山里常见，但你们大老远背下来也费了力气，二十七斤，按两毛一斤算，五块四。”
沈姝璃很快算出总数。
“一共是四十块七毛三。”
她从口袋里抽出四张大团结，又抽出一张一块的纸币，一并推到顾长风面前。
“我手里没有太小的零钱，这就直接给你们四十一块了。”
四十一块钱！
顾长风和顾苍鸿听着沈姝璃一笔一笔地算账，眼睛越睁越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们本意是来报恩的！
把东西送给沈姝璃，根本没想过要钱！
更何况，这价格……比他们以前在城里听说的黑市价还要公道得多！
尤其是那野菜和野鸡蛋，这哪里是收山货，这分明是在变相地接济他们！
“沈知青，这、这绝对使不得！”顾长风急得脸色涨红，那张常年带着几分文人清高的脸上满是惶恐与坚决，“我们父子俩今天冒着夜色过来，就是专门送东西报恩的，哪能收您的钱！”
顾苍鸿也急了，一步上前，一把将桌上的钱推了回去。
“沈知青，我和我妈的命是您硬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这份恩情我们顾家就是做牛做马都还不清。这点山货算什么？您要是给钱，那就是在打我们顾家的脸，也是在折煞我们！”
说完，父子俩对视一眼，竟是连桌上的水杯都顾不上拿，转身就往堂屋门外跑，生怕慢上一步，这笔巨款就塞进了自己兜里。
沈姝璃看着这对倔强的父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动作极快，三两步便跨到门边，一把按住了即将被拉开的门闩。
“顾叔，顾大哥，你们先别急着走。”沈姝璃清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转过身，一把拉过顾长风那满是老茧和冻疮的手，将那叠钱强硬地塞进他的掌心，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刚才说了，一码归一码。当初给乔阿姨治病，我是提了条件的，虽然现在情况有变，那个条件不用你们履行了，但我既然说了不收你们的药钱，以后也绝不会拿这事儿来要挟你们。至于这山货，是我需要的东西，该给多少就是多少。”
“可是……”顾长风攥着那叠钱，手足无措，还想再推辞。
沈姝璃没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直接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你们若是嫌这钱烫手，那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们置办行头的贺礼吧。”沈姝璃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语气不急不缓，“用不了多长时间，大队里就会建起学校。到时候，上面会把你们一家调过来，让您和乔阿姨给村里的孩子们教书。”
“轰”的一声。
顾长风犹如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的难以置信。
“教、教书？”顾长风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自从被下放那天起，他就以为这辈子都要在这牛棚里和粪土打交道，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那神圣的三尺讲台了。
沈姝璃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父子俩身上那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上。
“你们看看自己这身行头。到时候去给孩子们上课，难道就穿着这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去？这不仅是对你们自己的不体面，也是对孩子们的不尊重。”
她指了指顾长风手里的钱：“这钱拿着，回去给乔阿姨，给苍瑶、苍瀚，还有你们自己，扯几尺好布，做身像样的新衣裳。总得体体面面地去面对那些渴望知识的孩子吧？”
顾长风听着这话，眼眶“唰”地一下红透了。
他紧紧攥着那四十一块钱，指节泛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顾苍鸿也是红了眼，堂堂七尺男儿，此刻竟忍不住落了泪。
他们顾家这是积了什么德，竟然能遇到沈知青这样的大贵人！
不仅救了顾家三条命，如今，竟然还能让他们脱离牛棚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重新拿回粉笔教书！
“沈知青……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顾家永生难忘！”顾长风声音哽咽，说着就要弯腰鞠躬。
沈姝璃赶紧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没让他拜下去。
“顾叔，您先别急着高兴，有些话我得提前给你们交个底。”沈姝璃给他们分析，“虽然你们能离开牛棚，生活条件也会有极大的改善，但你们的身份标签毕竟还没有彻底摘掉。”
看着父子俩渐渐冷静下来，沈姝璃继续说道：“所以，到时候您和乔阿姨的工资和福利待遇，肯定不可能按照普通老师的标准来发放。估摸着，可能只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你们心里得有个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