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承阙没看他。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停在其中一页。
“没有。”他说,声音不大,“这都是林教授带的学生做的,我只负责算法指导。关键的那一环,在数学。”
程晋阳没再问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转了又转。
脑子里在过——0.05毫秒,2万次。
这意味着高澜那套逻辑是通的,
天眼的运动补偿模块已经跑通了。剩下的0.04毫秒,是时间问题。
而0.01毫秒,是物理极限。打到这个精度,天眼的画面追踪能力,就是国内第一,没有之一。
高澜看着林敏之,点了一下头。
“行,0.05毫秒也够用了。”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剩下的事,设备升级之后再补。”
林敏之“嗯”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高澜收回目光,翻开下一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混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长条桌上,把那些摊开的资料照得发亮。
程晋阳把那份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终于没忍住。
“好,就算你说的这些——实时传输、全区域红外覆盖、运动补偿——你们都能做到。”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那燃料呢?”
他看着高澜,一字一顿。
“卫星的燃料是有限的。你把它放在300公里的低轨道,大气阻力比500公里高了将近一个数量级。为了维持轨道高度,姿态控制系统得频繁点火修正。你把这些功能堆上去,功耗翻倍,散热翻倍,推进剂的消耗速度也翻倍。”
他顿了顿,手指在资料上那一行“设计寿命:5年”下面重重划了一道。
“而你这上面写的,在轨五年?”
他抬起头,看着高澜。
“开什么玩笑。”
不是质疑,是觉得自己的认知被人按在地上踩。
高澜看着他,没急着说话。她想笑,但没笑出来。
“现有的跟不上,”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就不能调吗?”
程晋阳愣了一秒。
他确定自己没听错。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调?”他把这个字咬得很重,“燃料这块是战略资源,受控物资。配方、工艺、产能,全是国家统一规划。你说调就调?”
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当着他的面就敢说这些?她知不知道“燃料”这两个字在国防科工委意味着什么?推进剂不是材料,不是换个配方就能随便试的东西。一发火箭的燃料,从研发到定型,少说要五年。地面试车、环境考核、飞行验证,每一步都有人盯着,每一步都有无数双眼睛在审核。
她说“调”,就等于要把这套流程重新走一遍。不是不行,是——她哪来的底气说“调”?
“程总师又大惊小怪了不是?”高澜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你真可爱”的意味,“我说自己调,又没说从零开始。”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
“燃料是现成的,成分不变,基础物性不变。只不过改一下配方比例——氧化剂多一点,燃烧剂的粘度调一调,比冲能往上走一截。”
她看着程晋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差一点,寿命就是一年。我不是改燃料,我只是改燃料的配方。”
程晋阳张了张嘴,没接住。
傅正红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听懂了。
她知道高澜说的是什么意思。从高澜进容氏到现在,她做的所有事,本质上都是同一件事——在现有的东西上,调出超出现有的水平。
热材料扛一万五,是在现有配方上改了参数。强五的蒙皮,是7系列的铝锌镁铜系,配方是现成的,她调了热处理曲线。连那台材料疲劳试验机,她都没换设备,只是改了运行逻辑。
材料是现成的,设备是现成的。她只是调了“怎么用”。
燃料也是材料的一种。她不改成分,不改工艺,不改供应链。她只改配方比例——氧化剂和燃烧剂的配比微调,比冲提升几个百分点,就能让天眼在低轨多撑一年,甚至两年。
这不是痴人说梦。这是她一直在做的事。
傅征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
听到“燃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话题敏感,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久以前,在红兴镇那个破旧的电话总机房里,他握着话筒,跟她说歼-6的油料出了问题。
当时他说“油箱查过了,干净的。”她反问:“你怎么知道?你尝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他记到现在的话——“我说的是油,不是油箱。”
那时候他一整夜没合眼,蹲在机库里想她说的每一个字。后来化验结果出来,果然是油的问题。不是油箱堵塞,是油里面被人掺了东西。常温下沉在底部,看不出来,温度一高,粘度变了,油路堵死。
她连油都懂。
不是配方燃料,是航空煤油。
从歼-6的油箱事件,到天眼的卫星推进剂——在她眼里,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都是流体,都是配方,都是“调一下”的事。
他怎么没想到?
傅征的唇角往上一勾。
“这个不用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调。”
程晋阳转过头,看着他。
“出了事我负责。”
五个字。不重,不轻,刚刚好。
程晋阳愣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他没想到傅征会在这时候开口。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傅征一直没说话,翘着腿靠在椅背上,像一个与这场讨论无关的人。程晋阳以为他只是来旁听的,以为他只是高澜的“背景板”,以为他只是坐在这里,代表军区的态度。
但现在傅征说话了。不是以“傅少校”的身份,不是以“军区代理负责人”的身份。是以“我替她扛”的身份。
程晋阳看着傅征那张吊儿郎当、什么都不在乎的脸,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高澜。又转过头,看着傅征。来回看了两遍。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两个人到底谁在护着谁。
林敏之坐在旁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看了傅征一眼。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平时一样。但她认识那个表情——那是他小时候闯了祸、被傅正邦罚站军姿时的表情。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解释,就是站着,就是扛着。
现在他坐在这个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了事我负责”。
不是为了高澜。是为了天眼。也是为了高澜。她分不清了。
程晋阳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高澜。
“傅少校,确认没在开玩笑?”
他这话是冲傅征说的,但眼睛一直看着高澜。
傅征把腿往那一翘,姿态比刚才更慵懒了,声音却比刚才更稳。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程晋阳看了他两秒。不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高澜。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刚才一样。但程晋阳注意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她在笑他。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看,我说了不算,有人替我扛”的、带着点得意、又带着点“你奈我何”的笑。
程晋阳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会,他就不该来。
高澜看了傅征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傅征读懂了——是“很好”,也是“够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页纸,推到程晋阳面前。
“程总师不必紧张。”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程晋阳低头看。那是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抬头是国防科工委的红头,下面盖着吕昌胤的章。他认得那个章,他签过的文件上,也有这个章。
他的目光从那行红字上扫过去,停在了中间那一行小字上——
“在合理范围内,可自主开展项目所需的一切研发工作,不受现有材料目录及类型限制。”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难怪吕昌胤怕了她。这女人是真敢做啊。每一条都踩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他靠在椅背上,脑门上闪过三条黑线,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不是不服。是无话可说。
高澜把那页文件收回来,夹回文件夹里。
“所以,燃料的事我会解决。算好了在轨五年就是五年。”她顿了顿,看着程晋阳,语气和平时一样平。
“如果程总师怕回去之后不好交代,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进实验室。我教你。”
“教你”——这两个字从程晋阳的耳朵里钻进去,像一根针。
他挑了挑眉。
这辈子做材料无数,燃料还是第一次碰。她不是在激他,她是在邀请他。不是“你不行我来”,是“你不放心,我带你做一遍”。
他看着高澜,看了两秒。
那张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刚才一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居高临下,没有“你不懂”,就是很平常的、像在问“要不要一起试试”的光。
程晋阳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绷了很久终于松了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行。试试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