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想约你去吃馄饨。”
戚青梨笑着说，蝉鸣在头顶的树枝间响着，她的声音从蝉鸣里穿过来，每个字都听得到。
停顿了一下，她又说，“下午请假了，刚从你家里过来，阿姨选好了婚庆公司，让我去看一下，这才请的假。”
她说完这些话，看着他。
贺中哲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那种。
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婚庆公司。
请假。
他的表情从刚才的急切慢慢松弛下来，像一张绷紧的弓慢慢松开。眉头展开，嘴唇的弧度变平，微微往上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的呼吸平稳了。
原来是因为婚事，所以母亲让舅舅去学校接她回家。
原来是这样。
不是......
总之，是他多想了。
他真想要扇自己一巴掌，他怎么会伤心难过一整个下午，他怎么能不信任心爱的女人。
贺中哲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握在手心里。
钥匙环上的U盘被太阳晒得有点烫。
“好，我们去吃馄饨，我开车。”
他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戚青梨站在树下没有动，一只手提着藤编袋子，另一只手垂着。
树影落在她身上，浅色的裙子上有一块一块的光斑。
贺中哲朝戚青梨点了一下头，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下。
她看到他的动作，迈开步子跟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
贺中哲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她。
戚青梨走在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
风从侧面吹过来，七月的风是热的，裹着柏油路面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
走到白色轿车旁边，贺中哲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他拉开车门，车里被晒了一整天，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他没有马上坐进去，先把四个车窗都摇下来，才坐进驾驶座。
戚青梨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去，把藤编袋子放在腿上。
座椅皮革被晒得很烫，隔着她的连衣裙也能感觉到，她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贺中哲发动了车，空调开到最大。
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先是热的，过了一阵才慢慢变凉。
贺中哲把车窗留了一条缝，热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和冷风搅在一起。
黑色轿车从停车位滑出来，调了头，往医院大门口开过去。
尾灯亮了一下，红色的光在夕阳里不太明显。
车转弯，汇入了主路的车流。
窦晶晶还站在门诊楼前的平台上，她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出医院大门，直到车灯的光在路口被别的车流淹没。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她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
热风吹着她的裤腿，裤腿贴着小腿又松开。
伸出手，摸了一下刚才贺中哲甩开她时碰到的那只手的袖口。
袖口那里有一点皱，她用手指捏了两下，想把褶皱抚平，但皱得太紧了，抚不平。
她把手放下来，转过身，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刚才戚青梨站过的那棵梧桐树下。
这个坏女人，绝对不能让她欺骗贺中哲。
窦晶晶拿出手机，打开和贺中哲的聊天框。
中午发的那两条消息还在，他没有回。
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被光映得很亮。
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收进口袋里，信息不回就不回吧，她有别的办法。
窦晶晶转过身，往门诊楼里走了。
鹅黄色的上衣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然后消失在门诊楼玻璃门后面的阴影里。
黑色轿车开过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黄昏时刻，焦焦的熟蛋黄色，热风吹呀吹。
阳光正对着挡风玻璃，贺中哲把遮阳板放下来，眯着眼睛。
他偏头看了戚青梨一眼。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藤编袋子放在腿上，两手交叠放在袋子上。
她的脸侧着，看着车窗外面。
车窗外面是马路，路边有一排店铺，有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全是穿校服的学生。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金色的光里显得很柔软。
绿灯亮了。
他踩了油门。
“馄饨店还是之前那家？”他问。
“嗯。”她说。
他打了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是老居民楼，一层都改成了店面。
一家理发店的转灯在转，红色蓝色的光柱在墙上转圈。再往前是一家水果店，门口堆着几筐西瓜，一个穿背心的老头坐在板凳上扇扇子。
馄饨店在最里面，门口没有挂灯，天还亮着，自然光从巷口照进来，把店门口照得白花花的。
他把车停在巷口的空地上，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巷子。
戚青梨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今天老板娘不在店里，馄饨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穿着白色背心，脖子上搭一条毛巾，看见他们，笑了一下。
“来了啊。”
“嗯。”
老板掀开塑料帘子，让他们进去。
店里开着空调，一台老旧的柜机挂在墙上，嗡嗡响，出风口绑着一根红布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店里只有两张桌子有人。
他们选了靠里面的位置坐下，木桌子，塑料凳子，桌上放着一筒一次性筷子，一瓶醋，一瓶辣椒油，一瓶风扇正对着他们吹，风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沙沙响。
老板端了两碗馄饨过来。
碗是白色的，边沿有点磕碰的痕迹。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混着空调的冷风，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贺中哲拿起筷子，掰开，把筷子互相刮了一下，把筷子的毛刺刮掉，然后递给戚青梨。
她接过来，没说话。
他给自己又掰了一双。
馄饨很烫，戚青梨舀了一个，吹了两下，送进嘴里。
贺中哲低头吃着，没有看她。
店里很安静，只有柜机空调嗡嗡的声音和风扇转动的声音。
蝉鸣从外面传进来，隔着玻璃门，声音变闷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贺中哲放下筷子，伸手去拿醋瓶。
他倒了一点醋在碗里，醋的颜色深褐色，在汤里慢慢晕开。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没出声，又舀了一个馄饨，吃了。
他吃完了一碗，戚青梨比他慢，还剩几个。
他默默等着，没有催，拿起手机随便翻了一下，又放下了。
戚青梨吃完了，把筷子放在碗上，拿纸巾擦了嘴。
贺中哲也放下了筷子，喝了两口汤，把碗推开了。
他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他刚打开付款码，馄饨店的帘子被人掀开了，塑料帘子啪嗒啪嗒响了两声。
窦晶晶站在门口，背着奢侈品牌的单肩包，眼神犀利地看着两人。
阴魂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