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棠与李长青兄妹二人刚在大堂的餐桌旁坐下,就察觉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如芒在背。
她从李长青手中接过念儿,安置在自己身侧,随即抬头环顾四周,可大堂里除了两桌用饭的客人,再无旁人。而那些客人,连头都不曾抬过。
是谁?
究竟是谁在看她?
李长青夹了一只烧鹅腿放进念儿碗里,见沈卿棠心神不宁地四下张望,以为她缺乏安全感,便含笑为她夹了一筷茭白炒肉:“咱们带了护卫出门,母亲定还安排了旁人暗中保护。这驿站很安全,你不必担忧。”
说着,他抬手摸了摸念儿的头,温声道:“念儿跟着赶了一天的路,也累了。咱们快些吃完,你好带她去歇息。”
正低头啃鹅腿的念儿连忙点头附和:“娘亲,好吃,你快尝尝呀。”
沈卿棠垂眸看了一眼碗中的茭白炒肉,沉默片刻,执起桌上竹筷,夹了一块辣椒炒肉送入口中。
辛辣刺激的味道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直冲脑门。沈卿棠的眼泪一下子被辣了出来,她慌忙端起碗,连扒了两大口白饭。
偏爱蜀菜的李长乐笑眯眯地看着被辣出泪花的沈卿棠:“沈姐姐,这道菜够劲吧?”
沈卿棠点了点头,又吃了两口白饭。
李长青放下碗筷,提壶倒了杯水递过去给她:“不能吃辣就别勉强。我听闻你喜欢茭白炒肉,这茭白脆甜,味道很是不错,你尝尝。”
沈卿棠闻言,目光落回碗中那筷茭白炒肉上。她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碗筷,低声说:“我想改一改自己的喜好和习惯。”她抬眸看了李长青一眼,声音更轻了些,“只喜欢一个菜,是很不好的习惯。”
只喜欢一个人...
也是。
李长青神色微顿,正要开口,李长乐已快他一步,又夹了一筷辣椒炒肉放进沈卿棠碗里:“沈姐姐说得没错。只喜欢一种食物,能吃到的滋味实在太单一了。不去尝试喜欢别的,又怎知这世间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呢?”
沈卿棠看着碗中的辣椒炒肉,这道菜确实极辣。
第一口辣得她眼泪直流,可尝过之后,心底竟生出再尝第二口的念头。
最主要的是,吃一口这个菜,可以很快把碗中的饭吃完。
她朝李长乐笑了笑,轻声道:“你说得很对。若不是今日试了,我都不知道辣的东西竟能这般好吃。”
二楼包间内。
谢靳言面前摆着与楼下沈卿棠桌上一模一样的菜肴。他皱着眉头夹起一块辣椒炒肉送进嘴里,辛辣刺激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只皱了下眉,便将肉吐了出来:“这有什么好吃的?”
卫昭暗自咽了咽口水,心中默默腹诽:您不爱吃,可不代表旁人不爱吃啊。
晏青仿佛看穿了卫昭的心思,不动声色地抬脚踩上他的脚背,低声催促:“你倒是说句话啊。”
今晚已被踩了两次脚背的卫昭:“......”
他若是敢开口,还至于站在这儿一动不动?
谢靳言懒得理会两人的小动作。他侧首望向楼下,沈卿棠快要把碗中的饭扒拉完了,但是碗中的茭白炒肉,她一口未动。他脸色阴沉地放下筷子,冷声吩咐晏青:“把菜撤了。”
晏青看了眼满桌几乎未动的菜肴,低声劝道:“王爷,奴才让人重新上一份可好?换些清淡的,比如山药炒木耳、芋头炖鸡...”
“没胃口。”谢靳言说完,径直起身离开了包间。
晏青望着那桌几乎没动过的饭菜,急忙追了上去,低声劝道:“王爷,您今日为了赶路,几乎粒米未进。为了身子骨着想,多少还是用些吧?”
谢靳言停下脚步,偏头望了一眼楼下,沈卿棠已将一碗饭吃得快见了底。他眼底神色一冷,侧眸睨向晏青,冷声道:“你当本王是她那种没心没肺的人?”
说罢,大步离去。
晏青站在原地往楼下看了一眼,楼下的沈卿棠虽然快将一碗饭吃完了,实则不过吃了两块辣椒炒肉,其余时候都在拼命扒碗里的白米饭。
与其说那肉下饭,不如说她是为了不让同行的人操心,逼着自己把那一碗饭咽下去。
晏青收回目光,摇头低叹:“沈娘子若当真什么都不吃,您又要担心她的身子垮掉了。”
明明担心沈娘子担心得要命,偏在看见她与旁人在一起时,吃味地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还是打算将沈娘子平日爱的那两道菜端到自家王爷房里去。他转身往包间走去...
“卫昭!”看见里面正坐在凳子上大快朵颐的卫昭,晏青气得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吼道,“你在做什么?”
卫昭塞了一筷子辣椒炒肉进嘴,又扒了两口饭,含混嘟囔道:“撤了多浪费。王爷不吃,咱们吃啊!”
他昨日打过架,身上还有伤呢,还不许他补补?
晏青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脚踹在卫昭坐着的板凳上:“吃吃吃,就知道吃,都把自己吃成猪了!”
说完转身大步朝包间外走去。
他怎么摊上这么个蠢队友!
卫昭瞅了晏青一眼,撇撇嘴:“给了银子的,不吃才是猪。”
说罢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隔壁天字一号房中。
谢靳言独自坐在一片黑暗中,那双阴沉冰冷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亮。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在圆桌上一声一声地用力叩着,像是在凝神思考。
半晌后,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夜风裹着凉意迎面而来,清冷的气息打在他脸上,令他脑中顿时清明了许多。
那股不管不顾将沈卿棠拖回京城,囚禁在身边的冲动,也消散了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无力地吐出一口气。
若不是她再也受不得刺激,他真的会如当初所说那般,把她囚在身边,让她哪儿也去不了。
晏青端着热粥与汤药从后厨上来时,谢靳言正双手撑着窗棂,望着外面的沉沉夜色。
晏青悄无声息地将热粥和汤药放在圆桌上,这才摸出火折子吹燃,点亮了屋内的烛火:“主子,奴才让厨房熬了粥。您没胃口吃别的,先喝点热粥垫垫胃,再把药服下。”
他将粥和药端出来,又絮絮叨叨地补了一句:“江太医说了,您背上的烫伤必须用药,否则怕是要化脓发热。”
谢靳言回过头,看着这个如老妈子般唠叨又细心的晏青,微微颔首:“知道了,你出去吧。”
晏青没有离开,抬眸望着他,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奴才瞧沈娘子他们也已上楼歇下了。您也早些喝了药歇息吧,明日还得赶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