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袅袅紧闭着双眼。
那张平日里娇滴滴的脸蛋,这会儿烧得通红,透着股病态。
长睫毛无力地耷拉着。
哪怕人已经烧迷糊了,她的眉头依旧死死皱成个疙瘩。
“娘!”
霍卫国凄厉地喊了一嗓子。
少年疯了似的扑过来。
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霍城军装的一瞬,生生僵住。
他双眼赤红,瞪着自家老爹。
变声期的公鸭嗓劈了叉,带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儿。
“你现在满意了?”
“你非要逼死她,你才舒心是不是!”
“闭嘴!”
霍城低喝一声,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
双臂一拢,直接将地上的人打横抱起。
重量入怀的那一刻。
霍城的心脏,抽缩了一下。
太轻了。轻得像把一折就断的干柴。
“老王!看好三个崽子!”
霍城丢下这句话。
转身撞开厚重的棉布帘子,一头扎进了西北深夜的黄沙狂风中。
冷风裹着砂砾直往脸上拍。
霍城单手扯开军大衣的扣子。
将那个滚烫的、缩成一团的小身子,严严实实裹进自己的胸膛里,拿体温护着。
军靴踩在碎石路上,步伐快得带风。
他心底那股被欺瞒的无名火,早被这惊人的体温烧得一干二净。
剩下的,只有火烧火燎的焦躁。
从食堂到军区医院这段路,远得让人心慌。
“撑着。”
男人粗粝的声音贴着林袅袅的耳根,转瞬就被狂风卷了个稀碎。
军区医院,急诊室。
老军医周大夫刚洗完手,还没来得及拿毛巾。
门就被一只军靴粗暴地踹开了。
“老周,救人!”
霍城破门而入。
他浑身是沙,军帽歪斜,眼底透着罕见的狼狈和慌乱。
周大夫皱着眉大步走过来。
刚掀开军大衣的一角,老头子眼睛就瞪圆了。
“你个二愣子!抱媳妇还是扛麻袋呢?”
老医生脾气暴,一把推开霍城。
“滚外边待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白色的隔断布帘“唰”的一声合拢。
将霍城的视线彻底隔绝。
霍城杵在走廊里,军帽被他死死捏在手里,边沿都变了形。
走廊尽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老王带着三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老二霍卫军蹲在墙角,小胖手死命抹着眼泪,鼻涕泡糊了一脸。
小叶子吓坏了。
她把头死死埋在大哥怀里,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个不停。
“霍城,你这……”
老王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没等霍城搭腔,帘子后头突然传来护士一声惊呼:
“天呐,怎么伤成这样?”
霍城指骨猛地收紧,几步跨到帘子边,嗓子眼发紧:
“出什么事了?”
周大夫黑着脸掀开帘子走出来,手里的病历本毫不客气地甩在霍城胸口。
“霍城,你是在部队带兵带傻了,还是把家里人当敌特审了?”
老头子气的胡子直翘,嗓门大得震耳朵。
“你自己看看,这姑娘这身体底子怎么亏空成这样?”
周大夫指了指托盘里带血的棉球。
“严重营养不良,身子骨虚得厉害,低血糖!”
“加上长期精神紧绷,受了惊吓引起的急性高热!”
“还有她后腰!”
周大夫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后腰磕青紫了一大片!再偏半寸,尾椎骨都得裂!”
“人家细皮嫩肉地跟着你来这大西北吃沙子,你就是这么当爷们的?”
周大夫的骂声在走廊回荡。
路过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
霍城的视线越过周大夫的肩膀,落在那张掉漆的铁架床上。
林袅袅趴在那里。
腰肢上,大片淤青触目惊心,刺得他眼眶发热。
“爹。”
霍卫国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开了口。
声音冷得让人心惊。
霍卫国仰起头。
眼底全是嘲讽,眼泪却先一步滑进脏兮兮的衣领。
“你刚才在食堂,逼问她给我们喝了什么。”
少年攥紧双拳。
“是麦乳精!”
“她撬开那罐最贵的麦乳精,眼睛都没眨一下。”
“给咱们三个的碗里,扎扎实实舀了冒尖的三大勺!”
霍城身形一僵,如遭雷击。
“你以为你寄回去的钱是怎么没的?”
“在老家,外公和小舅天天带人堵门!”
“他们拿着扁担,逼她把钱全掏出来给小舅盖房子娶媳妇!”
“她那是败家吗!”
少年指着病房的方向,哭得满脸是泪,嘶吼出声。
“她是怕那些钱被外公抢走,一分都不剩!”
“她才豁出去,背着骂名把钱全换成那些贵重货!”
“她说,只有换成东西带在身上,才是咱们霍家活命的根子!”
少年的控诉,字字泣血,重重砸在走廊里。
霍城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
他想起在卡车上,他冷着脸嫌弃她“娇气”。
想起在土屋里,他逼问她“钱去哪了”。
想起在食堂。
她拖着这副快要散架的身体,红着眼,软绵绵地跟在他身后。
两根手指怯生生地拽着他的衣摆。
小声地喊他“当家的”。
“病人烧得太厉害,开始说胡话了。家属进去守着,拿热毛巾擦擦汗。”
护士推门出来,低声交代。
霍城推开门。
在那张掉漆的铁架床边,缓缓坐下。
灯光昏黄。
林袅袅趴在床上,脑袋不安地在枕头上蹭着。
“不……不要抢……”
细碎的胡话,带着断断续续的哭腔,从她干燥起皮的唇缝里漏出来。
霍城俯下身。
粗糙的大手,僵着手腕,小心地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
“我在。”
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透着掩不住的内疚。
“林袅袅,我在。”
“别抢……那是霍城拿命换的钱……好疼……”
林袅袅侧过头。
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没入散乱的鬓发。
她在梦里都蜷缩着身子,呈现出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防御姿态。
“买糖……霍城,你要……好好的……”
霍城喉结艰涩的滑动。
他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血丝,盯着那张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进来:
“霍团长,这是你爱人刚换下来的衣物,贴身的这件都被冷汗浸透了。”
霍城伸手接过。
纸袋底部有些破损,随着他的动作,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纸片掉了出来。
落在他脚边的水磨石地上。
那是从一个陈旧记账本上撕下来的一角。
边缘还带着毛边。
霍城弯腰捡起。
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纸片上的字迹。
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不怎么好看,却透着股一笔一划的认真。
墨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
【等见到他,我一定要穿最好看的裙子和鞋。霍城见了,会喜欢我的吧?】
【如果他还是不喜欢我,那我就……对他再好一点。】
霍城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转过头,盯着昏睡中眉头微皱的林袅袅。
胸腔里那股迟来的闷痛,压过来,堵得他连气都喘不匀。
“霍城!”
周大夫拿着一份报告单,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
“你是怎么当人丈夫的?”
“病人由于长期肚里没油水导致的心率不齐,加上这几天赶路没吃正经饭,这才会突然塌架!再晚来半小时,这人烧成傻子,你后悔都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