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属院深处,一营副营长刘建军家。
朱翠花四仰八叉地趴在土炕上。
一边龇牙咧嘴地反手去揉后背。
刚才被自家男人用武装带抽出的紫红血棱子,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疼。
她另一只手却没闲着,从干瘪的荞麦皮枕头底下,摸出半块油汪汪的桃酥。
这可是前几天刘建军去公社开会带回来的金贵物。
她连自家那几个馋嘴的兔崽子都没舍得给一口,全藏在被窝里留着吃独食。
“嘎嘣。”
朱翠花一口咬下半拉桃酥,嚼得满嘴掉渣。
那双倒三角眼里,正冒着算计的精光。
这会儿,保卫科那帮人肯定已经拿着铁铐子,冲进医院病房了!
只要刘干事把那三张按了红手印的“联合证词”往床头一拍,加上那封实名举报信。
林袅袅那个只会装娇卖惨的小狐狸精,立马就得被打成搞资产阶级做派的“坏分子”!
进了保卫科那间黑屋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连带着霍城那个活阎王,也别想落着好。
“包庇坏分子”这顶大帽子扣下来,他那正团长的位置铁定坐不稳!
霍城要是倒了。
自家那个熬白了头还是副营长的男人,就能顺理成章往上升一升。
到时候,这大院里谁见了她不得赔个笑脸?
想到这儿,朱翠花连背上的鞭伤都不觉着疼了,得意地咧开了一嘴黄牙。
就在她做着升官发财的春秋大梦时。
“咚!咚!咚!”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军靴踏地声。
听动静,是直奔她家这排平房来的。
紧接着。
“砰!”
一声爆响。
本就松垮的木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半扇门板直接脱了合页,砸在泥地上。
西北的穿堂冷风夹着飞沙,呼啦啦灌进院子。
外头传来了大院嫂子们倒吸凉气的惊呼。
“我的老天爷,是李师长带人来了!”
“保卫科的也在!这是出啥大事了?”
朱翠花浑身的肥肉一哆嗦,手一抖,剩下的半块桃酥直接掉进了被窝里。
李师长怎么来了?
保卫科不是该去医院抓林袅袅吗!
朱翠花心跳得像擂鼓,嗓子眼直发干。
干了亏心事的本能让她根本来不及细想,手脚并用拽过那床透着汗酸味的厚棉被。
往头上一蒙,连脑袋带脚裹了个严实。
被角死死掖在脖子底下。
两只三角眼紧紧闭上,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骨碌碌乱转。
装死!
只要她咬死自己“昏迷不醒”,天王老子来了也拿她没辙!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踏进堂屋,里屋的旧布帘子被一把掀开。
李师长双手背在身后。
一顶洗得发白的旧军帽压着眉眼,周身透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
他没吭声,冷厉的视线扫过屋里。
最后定格在热炕上那个用被子裹成一团、体积庞大的肉山上。
那棉被底下,还能瞧见朱翠花因为心虚而微微打摆子的粗腿。
“哼。”
李师长从鼻腔里逼出一声冷哼。
他转过头,目光刮向身后缩着脖子的刘干事。
“刘干事!”
“这就是你说的,被打得奄奄一息、至今昏迷不醒的重伤家属?”
刘干事被这一瞪,吓得腿肚子都软了。
在医院病房里,林袅袅后腰那片血肉模糊的重伤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再瞅瞅炕上这喘气均匀、壮得像头牛的“昏迷者”,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为了保住自己身上这层皮。
刘干事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指着土炕,结结巴巴地往外甩锅。
“首长……这、这也是那份联合证词上写的,说是受了重击起不来炕。既然人在这儿……”
刘干事转头,一把将旁边提着医药箱的周大夫推上前。
“周大夫!您是老军医!快!按组织程序,现场验伤!”
周大夫黑着一张脸,大步跨上前。
昨晚他抢救林袅袅,那姑娘底子亏空又发着高烧,腰上的肉都磕青紫了。
人家愣是一声没吭,只拉着霍城的手直掉眼泪。
再看看炕上这肥头大耳、故意屏着气连腮帮子都鼓起来的胖娘们。
周大夫心里的火烧得比李师长还旺。
他压根没去碰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把那印着红十字的医药箱“砰”的一声墩在炕沿边。
手指麻利地抠开底层暗格,一根明晃晃、足有半拃长的粗长银针,被他捏在了指尖。
周大夫清了清嗓子,故意拔高音量,对着李师长汇报道:
“首长!这病人情况不妙啊!”
“气血郁结,邪火攻心!这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被窝里的朱翠花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周大夫捏着银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越发严肃吓人。
“这种急症,西医的针药灌不进去了!只能用乡下赤脚医生的土方子,放血急救!”
“得用这根长针,直接顺着人中穴扎穿上颚!再把十根手指头全扎破,放出里头的黑血!这人才能吊回一口气!”
话音刚落。
炕上裹在被子里的朱翠花,眼皮控制不住地抽了两下。
扎穿人中?十指放血?
这老头子是要杀猪啊!
朱翠花咬紧后槽牙,死命憋着想要蹦起来的冲动。
不行,不能起!
这一睁眼,伪证的事就彻底露馅了。要是让刘建军知道事情办砸了,非拿皮带抽死她不可!
“这针下去,疼是真疼,但能救命。首长,我可动手了!”
周大夫冷笑一声。
他压根没给朱翠花喘息的工夫。
身子一探,左手一把捏住被角外露出的下巴骨,固定住。
右手捏紧那根半拃长的银针。
对着朱翠花那满是油汗的人中。
稳、准、狠。
直直地扎了下去!
“嗷——!”
一道杀猪般的凄厉惨叫,在整个家属院上空响起。
朱翠花哪受过这种硬核土方子。
剧痛之下,她那肥硕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活像一条刚掉进热油锅的胖头鱼,“噌”地一下从土炕上弹射起来。
由于动作太猛。
藏在被窝里没吃完的桃酥碎块,连同她早上用来解馋的十几颗胖花生米。
顺着掀开的破被单,稀里哗啦地全滚了出来。
撒了一炕不说,还骨碌碌滚了一地。
屋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挤在门外、踮着脚尖看热闹的军嫂们,全看傻了眼。
短暂的震惊后,人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哎哟喂!大家伙快瞧瞧!”
三连长媳妇张春华指着地上的桃酥,笑得直拍大腿。
“伤得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气了!还不忘躲在被窝里啃桃酥嚼花生米呢!”
“谁说她快不行了?听听刚才那嗓门,比咱们炊事班的叫驴还亮堂!”
指指点点的嘲笑声像刀子一样,把朱翠花那张老脸刮得生疼。
装死被当场戳穿,朱翠花非但没亏心,反而恼羞成怒。
长期的泼妇做派,让她在丢了这么大脸后,彻底撒起了泼。
“庸医!你个不要脸的庸医!”
朱翠花捂着往外冒血珠子的人中,从炕上连滚带爬地翻下来。
披头散发,连鞋都顾不上穿。
扯着粗哑的嗓门,指着周大夫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收了霍家那狐狸精的好处!故意拿针扎我!你想杀人灭口啊!”
骂完还不解气。
她抡起那条比周大夫大腿还粗的胳膊,张牙舞爪地朝着周大夫的脸挠过去。
“老娘跟你拼了!”
这生龙活虎的泼辣架势,哪有半点受了重伤的样子?
刘干事气得眼珠子直充血。
就为了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泼妇,他刚才在病房里差点把李师长得罪死了!
“把她给我拿下!”
刘干事一声怒吼。
两名身高体壮的保卫科战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
扣住朱翠花的手腕往下一压,直接将她两只粗壮的胳膊死死反剪在背后。
“咔哒。”
之前在医院没用出去的那副精钢手铐,毫不留情地锁在了朱翠花的手腕上。
铁链子贴着皮肉,朱翠花这下彻底慌了。
她双腿一软,直接在脏兮兮的泥地上跪倒。
“欺负人啦!当官的联合外人欺负军属啦!”
朱翠花扯着脖子干嚎,两只粗腿在地上乱蹬,扑腾起一阵灰土。
“我不服!你们这是拉偏架!”
她仰起头,盯着面沉如水的李师长,三角眼里透着死不悔改的狠劲。
“就算我装病又咋了!是那个林袅袅先惹我的!是她先动的手!”
朱翠花梗着粗脖子,大声叫嚣。
“我有证人!二连的王大花、三连的赵良乡、四连的祝卫红,她们全看见了!”
“我那儿有她们按了红手印的联合证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那个狐狸精先骂人先动手的!”
朱翠花扯着破锣嗓子嘶吼,还以为自己攥着免死金牌。
“你们不抓那个搞破坏的坏分子,凭啥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