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吼得太凶。
老二霍卫军吓得一哆嗦,屁股直接墩在了水泥地上。
两只黑乎乎的小胖手捂着脸。
嘴巴张得老大,扯着嗓子嚎啕大哭。
靠在床头的霍小叶小脸煞白,连哭声都不敢往外漏。
她往粗布被窝里钻,把整个小脑袋都缩进了被角。
干瘦的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林袅袅背靠着霍城垫在身后的军大衣。
她挪了挪发酸的后腰,看着眼前这头暴怒的小狼崽。
霍卫国那张干瘦的脸涨得通红。
林袅袅没急着搭腔。
她就这么静静等着。
等这头小野狼自己把那股子邪火泄完。
等他喘气声匀了,瘦削的肩膀不再紧绷。
“大宝。”
林袅袅这才慢慢开了口。
“大宝,你骂得都对。”
霍卫国眼皮一跳。
“换了我是你,差点被保卫科拿铁铐子锁走,我也会恨到骨头缝里去。”
林袅袅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那块被碘酒染成深褐色的擦伤上。
“可大宝,娘问你一件事。”
“王叔叔的家里,是不是也有个跟二宝差不多大的小闺女?”
霍卫国身子晃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个模糊的影子。
王排长家那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王果果,比小叶子高半个头。
夏天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在大院水井旁边拿着半截粉笔头在泥地上画圈圈。
有一回他路过,小丫头递给他一根从炊事班捡来的萝卜条,他没要。
林袅袅的声音接着往下沉。
“赵叔家里呢?”
“他那个上小学的大儿子,是不是天天背着个补了三层补丁的帆布书包?”
霍卫国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赵家那个比他小两岁的男娃赵国栋,瘦得皮包骨,但读书上瘾。
经常蹲在连部的墙根底下,就着人家窗子里漏出来的灯光,翻那本破了皮的《新华字典》。
他其实偷偷羡慕过。
因为他连字典长什么模样都没摸过。
“要是她们的男人被扒了军装,退伍回了老家乡下。”
林袅袅抬起泛红的眼尾。
“那大宝你说,家里的娃娃咋办?”
“跟着大人回生产队去挣工分?”
“一个半大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哪还有钱交学费买课本?”
“那些跟你一般大的娃娃,这辈子就只能窝在穷山沟里刨一辈子土坷垃。”
“到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霍卫国僵在原地。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至今连大名都不会写的半大野小子。
林袅袅吸了一下发酸的鼻子,声音发着抖。
“我这当娘的,受点罪不打紧。”
“这软弱的名声,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窝囊——我认了,我背了。”
“只要能换这大院一个消停。”
“不让你爹在部队里头,成了前线打仗没人愿意跟着冲的光杆司令。”
“不让你们兄妹三个,以后走出家门口,就被院子里的大人娃娃指着骂,霍家的人心歹毒,他们后妈害死了谁。”
她一点一点,松开大宝干瘦的手背。
“就够了。”
霍卫国大步冲出病房,一把拽上木门。
门板被拽得太猛,受力反弹回来,敞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霍卫国蹲在靠近走廊尽头的漏风窗台底下。
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
这辈子连书都没得读。
病房门缝没关严。
里头的声音被穿堂风一吹,一字不落地送了出来。
先是老二霍卫军带着哭嗝的嗓音。
“娘……大哥是不是生气了……”
小胖子大概还坐在地上,嗓门闷闷的。
“他是不是嫌咱们拖累,不想要咱们了?”
霍卫国攥在膝盖上的手指狠狠一紧。
林袅袅的声音紧跟着传出来。
“别怕。”
声音柔柔的,带着点气力不够的微喘。
“你们大哥啊,那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嘛,脾气硬点才撑得起事儿。”
“他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出去透透气。”
停了一下。
“顺道给娘打壶热水去了。”
霍卫国眼眶发热。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林袅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二宝,小叶子。躲在被窝里也别闲着。娘给你俩讲个故事。”
“啥故事?”老二吸了一大口鼻涕。
“讲一个……关于刺猬的故事。”
霍卫国刚站起来,脚步硬生生停在门缝旁边。
他一只手扶着门框,连气都不敢喘出声。
“冬天最冷的时候呢,大雪封了山。”
“漫山遍野白茫茫一片,连根枯草根都刨不着。”
“西北风刮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刺猬们冻得浑身打哆嗦,再不想法子取暖,天一黑就得冻成冰疙瘩。”
“咋办呢?只能一个挨一个,挤在一个地底下的土坑坑里,靠彼此身上那点热乎气儿,硬扛到天亮。”
霍卫国背靠着墙,没有转身。
病房里小叶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刺猬好可怜”。
林袅袅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可刺猬有个难处。”
“它们身上全是硬邦邦的尖刺。”
“有几只刺猬脾气特别硬,倔得很,打死都不肯把身上的刺收起来。”
“它们梗着脖子,竖着全身的刺尖就往同伴身边挤。”
“结果呢?扎得旁边的刺猬疼得直叫唤,身上扎出了一道道血印子。”
“旁边的刺猬伤了心,说,你都把我扎成这样了,我还咋跟你挤一块儿?”
“于是——”
林袅袅停了一下。
“大伙疼得受不了,一个一个地离开。”
“最后那些竖着满身刺、到死都不肯低一回头的刺猬……”
她吸了吸鼻子。
“全都是孤零零的,冻死在了大雪地里。”
“连个伴儿都没有。”
走廊里,霍卫国攥紧了门框。
门缝另一边,老二带着浓重的鼻音追问。
“娘,你今天不跟那些坏婶婶计较,是因为你、你是聪明的那只刺猬吗?”
林袅袅垂下眼,声音发涩。
“娘哪是聪明呐。”
“娘只是那只最怕冷的刺猬。”
“浑身刺少,皮薄肉嫩,风一吹就打颤。”
“要是没有你们爹在外头扛着风雪给娘挡……”
“要是没有大宝、二宝和小叶子,紧紧地挨着娘,用你们小小的身子给娘暖着……”
“娘连这个大西北的头一场雪都撑不过去。”
“早就冻死在半道上了。”
霍卫国后脑勺重重抵在掉灰的白墙上,仰起头。
外头天际灰蒙蒙的,看不见日头,满眼都是大西北荒凉的黄土。
病房里传来霍小叶急切的动静。
“娘不怕!”小丫头喊得格外用力。
“小叶子给娘挡风!”
“大哥也会……大哥力气最大!大哥也会给娘挡风的!”
霍卫国眼眶发酸。
他抬起粗糙的手背,用力搓了搓脸。
半晌。
他松开扶着门框的手。
透过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他看见了外面家属院围墙边上那棵歪脖子老树。
树干只有一人环抱粗细。
树皮干裂,被风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
枝杈上光秃秃的,连根枯草都挂不住。
就那么孤零零地杵在灰扑扑的泥墙根底下。
谁也不靠,谁也靠不上。
霍卫国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他气那三个连长,更气自己没用。
遇到事,除了像条疯狗一样呲牙咧嘴地乱咬,他什么都护不住。
要是他现在是个团长,是个师长。
那朱翠花敢拿红手印陷害他娘吗?
那几个排长敢在病房门口逼他娘咽下这口恶气吗?
不敢。
拳头再硬,抵不过人家手里的权。
林袅袅今天咽下的这口委屈,钉进了这个十二岁少年的骨头缝里。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得认字。
他得去上学。
他不能当一辈子只能在墙根底下翻破字典的野小子。
他要长脑子,他要往上爬。
爬到这大院里再没人敢指着他娘的脊梁骨骂半个字的地方!
“吱呀——”
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值班护士端着白底红边的搪瓷托盘,急匆匆推门进来。
“嫂子,该量体温了。”
护士从托盘里拿出一支水银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林袅袅。
林袅袅接过来,夹在了腋下。
护士刚要转身,脚步一顿。
她神色匆匆地把手探进白大褂右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对折了两道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搁在了床头柜上。
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正面右上角,盖着个紫红色的军用油墨戳子。
戳子里头是两个粗黑的楷体字。
特急。
“刚才有个通讯员满头大汗跑到急诊科,专门来找霍团长。”
护士压低嗓门,往门口瞅了一眼,声音透着紧张。
“通讯员说团长被师长叫走了,联系不上。这个是加急件,上头催得很紧。”
“让我务必亲手转交。说霍团长一回来,必须马上拆开看。”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
“耽误不得。”
林袅袅一动没动。
她眼角的余光,扫向了那个搁在床头柜上的牛皮纸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