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生满红锈的硬砖头砸碎玻璃,夹着碎碴直逼而下。
霍城扑上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探出,扣住林袅袅的后脑勺,将人护进自己怀里。
碎玻璃在头顶“哗啦”炸响。
林袅袅惊恐地抬起脸。
几块最锋利的厚玻璃碴子正越过铁床护栏,直奔霍城的后颈和侧脸扎过来。
林袅袅平时最怕疼。
可眼看着那尖锐的玻璃就要扎进男人的皮肉。
她一把揪住霍城军装的衣领,狠狠往下一拽。
“低头!”
霍城下盘极稳。
但他顾忌着她后腰的伤,本能地顺着她的力道卸了劲。
高大的身躯往下一压。
两人的距离清零。
柔软微凉的唇瓣,重重撞上男人温热粗糙的薄唇。
男人身上浓烈的硝烟气混着皂角味,将林袅袅彻底包裹。
玻璃碴子贴着霍城的短发头顶飞了过去。
“笃笃”几声。
全扎进了对面的掉灰白墙里,碎屑簌簌往下掉。
两人谁也没被玻璃伤着。
但这重重的一压一拽,扯动了林袅袅后腰那大片骇人的血肿。
钻心的痛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林袅袅闷哼一声。
那双常含着水汽的桃花眼睁大,紧接着又无力地合上了。
拽着男人衣领的细白手指一点点松开。
她的头软绵绵地歪向一侧,彻底痛晕了过去。
霍城整个人僵在原地。
唇上还残留着女人柔软的触感。
这女人平时娇气的腿麻都要赖在车上喊抱,摔一跤就掉眼泪喊疼。
生死关头,竟为了护他,硬生生扯裂了后腰的重伤。
霍城眼底漫上赤红。
“林袅袅。”
他粗糙的指腹伸过去,碰了碰她的脸颊。
人没有半点反应。
病房里彻底乱了。
王大花尖叫出声,两只手捂着嘴,瘫坐在地上。
赵嫂子扑上前想去探林袅袅的鼻息,手抖得够不着。
祝嫂子捂着脸蹲在墙角哭。
霍卫军被刚才砸窗的巨响掀翻在地上,爬起来看见林袅袅闭着眼没动静。
五岁的小胖子双腿发软,膝盖磕在床沿上,扑过去死命摇林袅袅垂在床沿的胳膊。
“娘!娘你醒醒!你别吓我!”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喊到破音。
小叶子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眼泪无声无息地往下掉,小手攥着林袅袅的衣袖。
“谁干的!”
霍卫国随手抄起床头柜上掉漆的搪瓷缸,发了疯似的往碎裂的窗户方向冲。
“站住!”
霍城一声暴喝。
军人的嗓音压制住了整间病房里的慌乱。
霍卫国被这声吼钉在原地,攥着搪瓷缸的手背青筋暴凸。
霍城视线锁在林袅袅失去血色的脸上。
“老王。”
声音压得极低极稳,指尖却在发抖。
“去叫周大夫。跑。”
老王连帽子都顾不上捡,一头撞开病房大门,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王大花从地上撑起身子,几步冲到床边另一侧,一把揽住霍卫军和小叶子,将两个孩子护进怀里。
不到半分钟,走廊里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周大夫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两颗,提着医药箱撞进门框。
老军医扒开林袅袅的眼皮,手电筒的白光直射瞳孔。
“没伤着要害!玻璃没扎进去!”
周大夫手在林袅袅后腰处摸了一把,摸到满手温热的鲜血。
“胡闹!后腰的血肿彻底裂了!”
周大夫急得直跳脚。
“疼晕过去的!身体亏空太狠,加上极度惊吓,这腰伤要是再恶化,人就真废了!”
周大夫翻出止血药粉和厚纱布,手脚麻利地去剪林袅袅后腰的衣服。
“你们全都退后!别挤!给她留空气!”
周大夫吼完这一嗓子,转头对上了霍城的眼睛。
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他见过无数次。
在作训场上,在雪窝子的战壕里,在满是尸体的废墟中。
从来都是冷的、硬的、稳的。
今天第一次红了。
霍城后退了半步。
他站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攥紧又松开。
两分钟后,林袅袅的胸腔终于有了微弱的起伏。
周大夫瘫坐在矮凳上,用袖口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血止住了,命捡回来了。”
霍卫军一头扎进王大花怀里,肩膀抖成了筛子。
小叶子松开了攥到发白的小手,重新抓住林袅袅的衣袖。
霍卫国低头看着林袅袅苍白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霍城站在床沿,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随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那张盖着师部红戳的结婚介绍信放了进去。
关上抽屉。
霍城伸手摘下深绿色的军帽,端端正正地压在木柜面上。
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
再抬眼时,黑眸里只剩下杀机。
他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大步跨向破了一个大洞的窗户。
双手按住布满碎玻璃的窗台,身躯直接腾空。
二楼的高度,霍城翻身跃下。
“砰!”
军靴屈膝缓冲,霍城稳稳站起。
他脚步放得很轻。
在后墙一处堆满枯草的死角前,他停了下来。
黄泥地昨天刚被院里的破水管漏水泡过,泥土很软。
旁边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
霍城蹲下身,扫过那串印记。
脚印不深。
不是成年男人的体重。
鞋底的花纹,是部队后勤处统一配发给军官家属子女的劳保胶鞋。
霍城的视线继续往前推进。
在半人高的枯黄杂草堆里,挂着抹极其细小的彩色。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物件捻了起来。
一张被撕开的油纸糖纸,白底蓝边,印着一只肥嘟嘟的兔子。
大白兔奶糖。
整个军区大院能弄到这东西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霍城站起身,手指慢慢收紧。
破砖头,少年,大白兔奶糖。
鞋尖指向大院最深处的那排红砖平房。
是刘建军的独苗儿子,刘大壮。
奶糖是饵料,是周克俭点燃了刘大壮心里那把父母双双被抓的毒火。
霍城咬紧牙关。
拿着一张糖纸去发难,定不了副参谋长的罪。
这是一招调虎离山。
一个被极度仇恨驱使、失去理智的半大孩子。
发现自己扔出的砖头没弄出人命,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霍城迅速折返回了红砖小楼。
二楼走廊里,老王赤红着眼,挽起袖子就要往楼梯口冲。
“去哪。”
霍城大步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大手探出,扣住老王的肩膀,将他拽回墙边的阴影里。
“老霍!你拦我干啥!”
老王压低嗓门。
“哪个杂碎下这种死手!我现在就去保卫科叫人,把大院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揪出来!”
“别声张。”
霍城松开手。
“现在去报案,打草惊蛇。”
老王对上霍城的视线,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病房内。
林袅袅还陷在昏迷中。
王大花、赵嫂子和祝嫂子抹着眼泪不敢出声。
霍城大步跨进门槛。
他没去看床上的林袅袅,生怕看一眼,脑子里最后那点理智会彻底失控。
转身,伸手攥住虚掩的木门把手。
“吱呀——”
门板拉拢,只留下一条两指宽的缝隙,恰好能让屋内的动静透出去。
“爹!”
霍卫国憋不住了。
“为什么不抓人!他差点砸死我娘!”
他一把抄起墙角的粗木扫把棍,作势往门外冲。
霍城的手掐住了霍卫国的后脖颈,手腕往下重重一压。
“给我老实点。”
霍城盯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他摊开右手。
揉皱的大白兔糖纸和带泥的红砖屑躺在掌心。
“拿着这块破木头,你去打谁?”
霍城一字一顿。
“你前脚出了这扇门。”
“后脚,别人就会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要了你娘的命。”
老王视线落在那张特供糖纸上。
他在后勤干了这么多年,一眼认出这东西的出处,神色变了变。
霍卫国盯着那张糖纸,看了一眼病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用力咽下了喉咙里的咆哮。
“周大夫。”
霍城松开手,视线转向瘫坐在矮凳上的老军医。
“老王,三位嫂子。”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战术指令。
“从现在起,放大抢救的动静。”
霍城抬手,指了指那条故意留出的门缝。
“要多慌乱有多慌乱。要让外面听墙角的耳朵,清楚地以为,人马上就不行了。”
周大夫领会了霍城的意图。
“明白!”
周大夫一把抓起医药箱里银晃晃的医用剪刀,在空气中绞得直响。
随即拔高了嗓门,发出凄厉的吼声。
“不好!心率又掉下去了!”
“老王!快来按住她!这丫头快不行了!快去拿强心针!最大剂量!”
老王反应极快。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铁皮脸盆架。
“哐当”一声巨响,脸盆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动静。
“妹子!你挺住啊!”
老王扯着嗓子干嚎。
王大花三个军嫂对视了一眼,极其上道。
她们扑到床沿,拍着大腿,声泪俱下。
“妹子啊!你睁开眼看看啊!”
“霍团长!你快叫车去省城啊!林妹妹这口血吐得止不住了啊!”
压抑、凄厉的嚎哭声,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
透过那条狭窄的门缝,漏进二楼空荡荡的走廊。
在这满屋子的兵荒马乱中,霍城退进了病房门后最深、最暗的那片死角里。
……
与此同时。
医院一楼,废弃的后勤杂物间角落。
十三岁的刘大壮贴着墙根。
他那双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正攥着一块从暖气片上拆下来的薄铁片。
二楼走廊漏下来的凄厉哭喊声,顺着楼梯井的穿堂风刮进他的耳朵。
“快不行了……”
刘大壮大口喘着气。
周伯伯那句轻飘飘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转。
他爹被停了职,他娘被保卫科戴上手铐拖走。
他从高高在上的副营长公子,就要变成大院里连狗都不如的破落户。
凭什么!
那半截砖头没砸死她没关系。
只要她还没断气,他就能亲手去送她上路。
刘大壮探出头,看了一眼大厅护士站。
此时正是正午交接班,护士站空无一人。
刘大壮将那块磨尖的铁片抵在袖口里。
他佝偻着瘦小的身躯,踩着劳保胶鞋。
借着楼梯转角的阴影盲区,一步一步,朝着二楼那扇虚掩的房门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