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外,吉普车的引擎声拖着黄沙远去。
霍城处理完扫尾的事,迎着大西北的穿堂风,大步跨回二楼。
一推开207病房的门,血腥味混着紫药水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病床前。
周大夫弯着腰,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的搪瓷托盘里,堆满刚换下来的黑红纱布。
林袅袅后腰的伤口二次崩裂,刚刚重新止住血。
周大夫正捏着医用长镊,夹起沾满药水的棉球,一点点清理皮肉外翻的创面。
林袅袅趴在枕头上。
巴掌大的小脸惨白。
冷汗湿透了鬓角的碎发,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
单薄的脊背疼得直打摆子。
两只细白的手指头掐进粗布床单里,十根骨节全在打颤。
她没哭,没喊,只在眼尾憋出一圈红。
霍城站在门槛处,军靴再也迈不动半步。
这女人在南方老家时,手指头被纳鞋底的绣花针扎破点皮,都要举着手哭半天。
连走路多走两步都要喊腿酸。
现在皮肉绽开,险些伤了骨头,她硬是没出声。
“咔嚓。”
周大夫剪断最后一截固定用的白色绷带,把医用剪刀扔进铁托盘里。
老军医直起酸痛的腰,重重叹了一口粗气。
他转过头,朝站在门口的霍城使了个眼色。
转身走到靠窗的暗角。
霍城跟了过去。
两个男人背对着病床。
霍城宽阔的肩膀,把破窗户里漏进来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血是彻底止住了,伤口也重新上了药包扎好。”
周大夫嗓门压得很低,拇指搓了搓眉心。
“这丫头皮肤嫩。这一下磕得太深,底层肌理全伤透了。”
霍城没接腔,下颌线绷紧,咬肌微微凸起。
周大夫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
“以后后腰上,会留下一块巴掌大的死疤。这辈子都消不掉。以后每逢阴雨天,那块疤还会钻心地疼。”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吊瓶管子里药液坠落的声音。
霍城没动。
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长满粗硬老茧的手指,慢慢攥进掌心。
那截细腰,他在招待所接人那天,亲手搂过。
不盈一握,触感软嫩。
以后那上头,要长一块狰狞的死疤。
一辈子消不掉,还要让她疼一辈子。
她那样一个爱俏、怕疼、连件的确良裙子都要当宝贝供着的娇气包。
要是知道了,天还不得塌了。
门外。
去一楼水房打热水的霍卫国,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
脚尖刚迈到门框边上。
周大夫压低嗓门说出的那些话,顺着没关严实的门缝漏出来。
搪瓷盆在少年手中晃了一下。
热水洒出来,溅在劳保布鞋面上,烫红了脚背。
他没觉着疼。
整个人站在走廊的穿堂风里。
十二岁的少年,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昨天在大食堂,朱翠花抡圆了胳膊扇下来的那一巴掌,明明是冲着他来的。
刚刚那半块带着铁锈的破砖头飞进来。
她又是为了护他爹,硬生生扯裂了后腰的重伤。
一个连走路都要人扶、磕了膝盖能掉半天眼泪的女人。
一个被他骂过自私、骂过恶毒的后妈。
现在要替他背一辈子的疤。
霍卫国端着水盆的手在发抖。
他转过身。
把搪瓷盆搁在走廊布满灰尘的窗台上。
他没敢进去。
他怕看见她趴在床上疼得发抖的样子。
怕听到她哭着骂他是个扫把星。
少年弯下腰。
把盆里那条粗糙的毛巾拧干,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轻轻搁在门口的矮凳上。
他顺着墙根滑下来,在门槛外头抱膝坐下,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一声没吭。
只有干瘦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抽动。
病房内。
霍城大步走回床前。
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动静,惊动了病床上的人。
林袅袅趴在那里,听到动静。
费力地掀开眼皮。
那双平时总爱滴溜溜转的桃花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水汽。
她当然听见了周大夫的话。
留疤?
林袅袅在心里把那个扔砖头的刘大壮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她穿书前可是靠美貌和脑子吃饭的顶级绿茶。
身上留块巴掌大的疤,比杀了她还难受。
但她更清楚,现在绝不是撒泼打滚喊疼的时候。
受了这么大的罪,这波苦肉计的红利,必须连本带利地全从霍城身上讨回来。
她没哭,也没出声质问。
从床单上抬起那只惨白的小手,颤抖着在半空中摸索。
霍城俯下身,伸手去接。
就在两人的手即将碰触的瞬间。
林袅袅的指尖微微一偏,避开了他宽厚的手掌。
勾住了男人军装衣摆的粗糙布料。
林袅袅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扯了个虚弱的笑。
“当家的。”
“大夫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霍城喉结滚动:“你……”
“我没事。”
林袅袅打断了他。
勾着衣摆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指腹隔着粗糙的军装布料,贪婪地感受着男人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下意识往身后探手,想去摸后腰那片伤处。
指尖刚碰到绷带边缘,又迅速缩了回来。
“不就是留个疤吗?”
她吸了一下发红的鼻子,声音里掺着浓浓的哑。
“只要能护住大宝,没让他挨那一巴掌。”
“只要你们在这个大院里,平平安安的,没人敢再来找麻烦。”
她眨了眨眼,睫毛尖上挂着泪。
“丑点,就丑点吧。”
视线从霍城的下巴慢慢挪到他的眼睛上,带着小心的试探。
“你别嫌弃我就成。”
霍城高大魁梧的身躯一矮,单膝蹲跪在病床前的水泥地上。
粗糙的大手伸出,极稳地兜住她悬在被沿的那只小手。
他将额头抵在她的指尖上。
“不丑。”
他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剜出来。
“疤,我治。”
“长白山的野山参,关外的雪蛤,省城医院里最好的祛疤药膏。”
“哪怕是把这大西北的地皮翻过来,老子也全给你找来。”
他抬起眼,双眼通红。
“阴天疼了,喊我。”
“我用手给你捂着。捂一辈子。”
林袅袅鼻头一酸。
门外。
霍卫国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
少年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少年站起来。
弯腰拿起矮凳上那条叠好的热毛巾。
推开半扇木门,脚步放得很轻,径直走到床头。
把还冒着热气的毛巾,端端正正地搁在林袅袅的旁边。
然后他拖了条矮板凳,坐到病房门口。
面朝走廊,后背挡住整扇门。
谁也别想再进去伤她一根头发。
病房里温度攀升。
霍城还蹲跪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
“吱呀——”
虚掩的门被推开一半。
负责急诊后勤缴费的护士,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记账单据,满头大汗探进半个身子。
护士看了一眼蹲在床前的霍团长,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开口。
“霍团长。”
护士抖了抖手里的单据,语速飞快。
“林同志送来时,高烧用的特效退烧针。”
“还有刚刚二次撕裂抢救用的进口消炎药、破伤风血清。”
“这些全是不在部队公费医疗报销目录里的自费药。”
“财务科那边催得急,说下午下班前必须平账。”
“您看是不是赶紧去一楼大厅,把费用补缴一下。”
护士低下头,视线落在单据最底下那行用红笔重重圈出来的数字上。
“一共是,八十三块五毛钱。”
八十三块五!
在七十年代的大西北,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二三十块。
霍城维持着半跪的姿势。
他兜里,满打满算只剩五毛二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