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城抓起椅背上的军大衣往身上一披,大步朝外走。
“团长!”
季风急得直跺脚。
“那个姓孙的排长拿着军区刚下的防渗漏纠察条例当令箭,说李师长来了也得按规矩查!”
“警卫排的兄弟们气不过要动手,被我压住了。”
“这要是真在北山打起来,咱们违规动武、强行冲卡的帽子就彻底扣实了!”
霍城军靴刚迈出半步,后腰的衣摆被人拽住了。
“当家的。”
林袅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
霍城脚步钉在原地,回过头。
林袅袅半个身子探出被窝,手指攥着他的衣摆,眼眶通红。
“你别走。”
林袅袅顺势将他的手臂往怀里拉,半个身子贴过去。
她微微仰起头,声音里透着不解。
“一个小排长,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呀?”
她吸了吸泛红的鼻子。
“换了我,我爹不发话,我连一根鸡毛都不敢拔。”
“他这么硬气,连李师长都不放在眼里,难不成他背后站着个比你还大的官儿?”
霍城黑眸沉了下来。
一个小排长敢拿条例卡正团级,背后必定有人授意。
周克俭这是算准了他护犊子,想逼他在北山动武,好扣上破坏军纪的帽子。
“当家的。”
林袅袅将脸颊贴上他的手背,轻轻蹭了蹭。
“外头下着这么大的冷雨,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害怕。”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
“万一你去了跟人打架受了伤,我跟孩子们可怎么活呀。”
霍城看着怀里的女人,粗粝的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湿润。
“我不去。”
他嗓音低哑。
“就在这儿陪你。”
门外的季风急得直抓平头。
“团长!你不去,那批物资怎么办?”
“真让他一件件拆箱验?天亮都验不完,工期直接延误!”
霍城转头看向季风。
他从军装贴近心口的内兜里,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黄铜印章。
那是代表正团级最高指挥权的团部大印。
他拔出钢笔,扯过桌上的一页信纸,刷刷几笔写下一道手令。
“去。”
霍城将手令和印章一起递给季风。
“拿着我的手令和印章,告诉警卫排,不用扯皮。”
“他拿条例压人,我们就拿军法治他。”
“直接以蓄意破坏国防运输、贻误战机的罪名,把那个孙排长就地免职。”
“缴枪,绑了!”
“连夜押送师部保卫科!”
季风瞪大眼睛。
“北山工程是军区头等大事,延误一分钟都是罪过。”
霍城嗓音沉冷,透着铁血杀气。
“我倒要看看,明天天一亮,周克俭敢不敢站出来,保一个破坏军务的罪人!”
季风双手接过印章和手令,双脚一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军靴踩着水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半小时后,北山南坡豁口。
暴雨如注,狂风夹杂着冰碴子砸在人脸上。
红线外,孟广志商队的骡马冻得直打响鼻。
几百个装满防寒物资和修路工具的木箱堆在泥地里。
红线内,新调来的孙排长穿着雨衣,带着几个亲信,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卡住路口。
“孙排长!”
孟广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压着火气。
“前面的兄弟正等着这批物资救命!你卡在这里不让进,耽误了工期,你担待得起吗!”
孙排长扯了扯唇角。
“孟站长,不是我不通融。”
“军区刚下的防渗漏条例明文规定,地方物资进军区,必须开箱逐一核验。”
“这是周副参谋长亲自强调的纪律!”
“今天就是霍团长亲自来了,也得守规矩!”
孟广志咬牙切齿。
几百个用防潮油布封死的钉箱,真要一个个撬开验,天亮都弄不完。
这孙子就是拿鸡毛当令箭,故意拖延时间!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警卫排士兵气得要强行冲卡时。
两道刺眼的车灯撕破雨幕。
一辆吉普车在泥泞中一个甩尾,稳稳停在卡口前。
车门砰地推开。
季风大步流星地走下来,满身杀气。
孙排长迎上去,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季营长,霍团长怎么没亲自来?是不是也觉着这规矩破不……”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打断了他的话。
季风直接拔出配枪,枪口朝天,鸣枪示警!
孙排长吓得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季风!你疯了!你敢在防区动武!”
季风冷着脸,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正团级鲜红大印的手令,直接拍在孙排长脸上。
“霍团长手令!”
季风的声音盖过了风雨声。
“北山公路事关国防,属战时抢修!”
“孙某无视大局,蓄意阻挠物资入场,按贻误战机罪论处!”
“警卫排!给我下他的枪!绑了!”
孙排长还没反应过来,两名憋了一肚子火的警卫兵扑上去,一脚狠狠踹在孙排长膝弯上。
孙排长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配枪被缴走,双臂被反剪在身后。
他这才慌了神,扯着嗓子嚎叫。
“你们敢!我是周副参谋长调来的人!你们这是打击报复!”
季风走上前,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孙排长扇得唇角流血。
季风指着他的鼻子。
“团长说了,他倒要看看,明天天一亮,周克俭敢不敢站出来,保你这个破坏军务的罪人!”
“带走!连夜押送师部保卫科!”
孙排长彻底瘫软成一滩烂泥,被拖上吉普车。
孟广志看着这一幕,痛快地大吼一声。
“兄弟们!卸货交接!”
同一时间,军区医院。
霍城反锁了病房门。
回到床边时,林袅袅已经困得直点头。
虎狼伤药的后劲太足,耗干了她的体力。
霍城放轻动作脱掉外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小心避开她受伤的后腰,将人揽进怀里,大掌隔着衣服,轻轻护在她的背脊上。
林袅袅寻着热源往他怀里拱了拱,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霍城早早醒来,轻手轻脚下床,去水盆里用热水洗净双手,擦干。
拿起孟广志送来的白瓷药瓶,倒出深褐色的祛疤膏,在掌心用力搓出热气。
他单膝跪在床沿,撩开林袅袅的衣摆。
经过一夜的药力渗透,那片紫黑色硬块已经平复,只剩下新长出的娇嫩皮肉。
霍城将搓热的掌心贴上去,掌握着力道按揉。
林袅袅被他掌心的茧和热度弄醒。
她在被窝里皱起眉毛,扭了扭身子,不满地嘟囔。
“衣服磨人。”
小手揪住粗布病号服的衣襟,胡乱往下扯了扯。
“料子太硬了,皮都蹭破了。”
霍城目光顺着她拉扯的动作移过去。
病号服敞开的领口下方。
那片白皙的皮肉上,赫然被粗布蹭出了一大片红痕。
霍城呼吸粗重了几分,带茧的手指伸过去,在那片红痕边缘碰了碰。
林袅袅身子往后缩了一下。
“疼。”
霍城俯下身,寻到她的唇瓣吻了上去。
林袅袅半睁开眼。
男人的吻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大掌隔着单薄的里衣揉捏着。
林袅袅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霍城的吻顺着她的唇角一路往下。
细密的亲吻落在被布料磨破的肌肤上。
“当家的。”
林袅袅手指揪住他背心的肩带。
“喘不上气了。”
霍城退开半分,替她拉好衣摆,将纽扣一颗颗扣严实。
“我去供销社,给你买几身贴身穿的软里衣,你再睡会。”
林袅袅红着脸点头。
霍城戴上军帽,走出207病房。
走廊里静悄悄的,空气中透着雨后的冷。
路过隔壁206病房时,霍城脚步停住。
病房门半掩着。
十二岁的大宝已经爬了起来,正撅着屁股趴在低矮的行军床上。
没有桌子,他就把装杂物的硬纸箱垫在身下。
他手里攥着那半截捡来的铅笔头。
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满了拼音字母。
大宝嘴里无声地念叨着,每写一笔都极其用力。
铅笔尖划破了纸张,他没有停顿,翻过一页,继续死磕。
霍城站在门外,看着那道倔强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
他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水房。
片刻后,霍城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回来。
缸子里是用滚水化开的浓红糖水,往外冒着热气。
他推开206的门走进去。
大宝正跟一个字母较劲,气得拿袖子去擦纸面。
温热的搪瓷缸子,稳稳地搁在了大宝的手边。
大宝错愕抬头。
霍城什么也没说。
大掌在少年乱糟糟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一把,转身大步走出病房。
大宝愣愣地盯着那缸冒着热气的红糖水。
他双手捧起缸子,大口灌了下去。
很甜。
少年吸了吸鼻子,伸手抹了一把眼睛,重新拿起铅笔,脊背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