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袅袅伸出细白的手指,捏起一截粉笔。
转身在床头那块自制的黑板上,刷刷写下四个大字——
天地玄黄。
大宝盯着黑板,公鸭嗓透着抗拒。
“师父,这比拼音难多了!弯弯绕绕的,我记不住!”
林袅袅将粉笔扔回铁盒里,拍了拍指尖的白灰。
“死记硬背那是蠢人的法子。”
她眼皮微抬,视线扫过大宝紧绷的脸。
“咱们无敌门,讲究把字‘种’进脑子里。”
“闭眼。”
大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叫盘古的巨人。”
“他在一颗黑乎乎的蛋里,睡了一万八千年。手脚伸不开,憋屈得很。”
林袅袅语速放得很慢。
大宝的呼吸逐渐平稳,脑海中一片黑。
“他醒了,起床气很大。抡起一把大斧头,冲着黑暗咔嚓就是一斧子——”
林袅袅手指在床沿上重重一敲。
大宝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混沌劈开了。轻的东西往上飘,变成了天;重的东西往下沉,变成了地。”
“天是黑漆漆的玄色,地是黄澄澄的土色。”
林袅袅指尖在黑板上点了点。
“所以天地玄黄,就是天黑地黄,宇宙刚劈开时的样子。现在睁眼,看看这四个字。”
大宝睁开眼,视线落在那四个方块字上。
脑海中盘古挥斧的画面,与黑板上的笔画重合。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笔画的走向都记住了。
林袅袅没给他发呆的时间。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小铁刀,拿出一罐铁皮包装的黄桃罐头。
“咔哒”一声,铁皮盖被撬开,黄桃的甜香飘散出来。
二宝咽了口唾沫,小叶子急得直蹦跶。
林袅袅拿出一把干净的小铁勺,切下一块晶莹剔透、沾满糖水的黄桃肉。
“规矩定下。”
“每天早晨,测试前一天学的字。全对,吃肉;错一个,喝汤。”
她把勺子悬在半空,看向大宝。
“写。”
大宝抓起半截铅笔头,扑到垫着报纸的纸箱上,笔尖在白纸上用力划动。
笔顺生硬,横不平竖不直。
但“天地玄黄”四个字,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纸上。
林袅袅扫了一眼,手腕一转,将那块滴着甜汁的桃肉直接喂进大宝嘴里。
大宝嚼了两下,脸颊泛红。
他嘴硬地嘟囔。
“甜得齁嗓子,一点都不好吃。”
喉结却诚实地滚动,将汁水咽得干干净净。
“到我了!到我了!”
二宝急得直拍大腿。
为了那一口桃肉,二宝胖乎乎的手指在半空中疯狂比划。
他把拼音跟老家的水缸、灶台、门槛绑定在一起。虽背得磕磕巴巴,但全对。
林袅袅舀了一勺浓稠的罐头甜汁,喂进二宝嘴里。
二宝砸吧着嘴回味。
轮到小叶子。
林袅袅在黑板上写下最简单的“家”、“门”、“树”。
只要小丫头能指认出来,并在纸上画出对应的简笔画,就算过关。
小丫头握着铅笔,画得满脸都是铅笔灰,像只小花猫。
一周的时间,207病房成了封闭的特训营。
大宝的正确率,从第一天的六成,飙升到第七天的九成以上。
近千个常用字,被林袅袅用各种故事,塞进了大宝的脑子里。
第七天中午,阳光将病房染成金黄色。
大宝握笔的中指侧面,已经磨出了一个红肿发亮的水泡。
林袅袅看着满头大汗的少年。
“今天不背书了。”
大宝一愣,抬起头。
林袅袅将一张崭新的白纸推到他面前。
“用你这七天学会的字,给你爹写一封信。”
大宝握笔的手一僵。
“字丑没关系,写什么都行。只要是你心里憋着的话。”
林袅袅转头看向另外两个。
“二宝,编一个你拿手的平安结。小叶子,画一幅‘我的家’。”
大宝捏着铅笔,迟迟没有落下。
他从小到大,习惯了挥拳头,习惯了梗着脖子吼。
把心里话变成字,写在纸上?
他不会。
大宝趴在纸箱上,写了撕,撕了写,铅笔灰抹得满脸都是。
一个小时后。
他终于在一张边缘微皱的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少年盯着那张布满涂改痕迹的纸,用力吸了吸鼻子。
林袅袅没有去看信的内容。
她让大宝自己折好,连同二宝的平安结、小叶子的画一起,交给了中午来送饭的老王。
“王大哥,劳烦你把这个带给当家的。”林袅袅嘱咐。
老王小心地把东西揣进兜里,退了出去。
……
下午,军区师部办公室。
霍城刚从兵站赶回,坐在办公桌后,翻看北山南坡转运站的签收简报。
周克俭暗地里的小动作一直没断,北山的工程进度必须盯死。
“叩叩。”
老王敲门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搁在办公桌上。
“老霍,医院那边弟妹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孩子们弄的。”
霍城翻阅文件的手顿住。
他冲老王点了点头,老王退了出去,带上门。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
霍城放下钢笔,拿起那个旧信封。
封口没糊,倾斜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一个用麻绳打得结构紧实的平安结。
一张画着五个火柴人、手牵手站在土坯房前微笑的简笔画。
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白纸。
霍城粗糙的手指捻起那张白纸。
纸张有些发软,纸上的字大小不一,横七竖八,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霍城的视线落了上去。
“爹。”
目光定在纸首。
“我以前恨你,恨你把我们扔在老家,恨你娶了媳妇。但是爹,她很好。”
霍城盯着那几行歪扭的字,胸膛起伏。
“她给我们冲麦乳精的时候,自己一口都没喝。”
“她在食堂被人扇飞的时候,第一个护的是我。”
“她对我好,却从不主动让我叫她娘,她只要我以后走进学校的时候,把腰杆挺直了。”
“爹,我以前不识字,想给你写信写不了。现在我会写了。”
“我想跟你说,我不恨你了。”
“我要考第一。谁都不许欺负我娘。我要跟你一样,保家、卫国。”
“爹,你辛苦了。”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五角星。
整封信里,“娘”那个字,大宝写得最大,墨迹最重。
霍城攥着那张薄薄的白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平安结,和那幅画着“家”的画。
他转过身去,面对着白墙,抬起手,用力按了按眼角。
“吱呀——”
门外,季风拿着一份加急文件推门进来。
“团长,后勤部那边——”
季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霍城。
霍城没有回头,再开口时,嗓音发哑。
“沙子迷眼了。”
季风目不斜视地盯着天花板,大声回答。
“报告团长!今天风大,沙子特别多!”
霍城转过身来,眼底的猩红还没完全褪去,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冷峻。
他将大宝的信、二宝的结、小叶子的画,一件一件折好。
贴身塞进了衬衫最里层的口袋,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已经放着一张旧纸片。
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如果霍城还是不喜欢我……我就对他再好一点”。
“文件放下,去备车。”
“是!”
季风放下文件退了出去。
霍城拎起脚边那三个刚从兵站带回来的军绿色帆布书包。
接着,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了那个裹着红布的小包袱。
里面,是用二嫂教的针法,笨拙地绣了一朵桃花的真丝贴身肚兜,还有几件柔软的里衣、和两件棉袄。
他该去医院了,送衣裳,还要给她揉药。
吉普车一路疾驰,停在军区医院楼下。
霍城拎着东西上了二楼。
路过206病房时,他往里扫了一眼。
大宝正按着二宝的脑袋在黑板前认字,小叶子在旁边拍手。
他没出声打扰,径直走到207病房门外。
霍城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布包袱,想起自己绣的那朵歪扭的桃花,步子顿住。
太丑了。
这东西送进去,她会不会嫌弃?
会不会笑话他一个大男人捏绣花针?
霍城在门外停了片刻。
最终一咬牙,伸手,推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