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袅袅靠在竖起的枕头上,后腰新长出的皮肉扯着疼。
听到“省教育局红章通告”几个字,她撑着床板就要往下挪。
霍城大步跨过去,大掌直接按住她单薄的肩膀。
“躺着,我下去拿。”
“不行。”
林袅袅反握住他粗糙的手指。
“人家指名道姓找我,是为了孩子的前程。”
“我若是不露面,大院里那些长舌妇还以为我们霍家心虚,不敢见人。”
她软了嗓音,指尖在他掌心挠了一下。
“你抱我去,好不好?”
霍城扯过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将她连头带脚裹得严严实实。
长臂一探,将人稳稳托进怀里。
大宝用手背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睛。
他挺直单薄的脊背,一步跨到霍城身侧,摆出迎敌的架势。
一家人刚在门边站定。
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脚步声。
子弟学校的李教导员夹着公文包,推开半扇房门。
视线扫过靠在霍城怀里、被裹得密不透风的林袅袅,又看了一眼旁边行军床上刚退烧的小叶子。
“霍团长,弟妹。”
李教导员站定,拉开公文包拉链,递上一份盖了鲜红公章的牛皮纸档案袋。
“先说个好消息。”
“省里陈局长打过招呼,李师长的推荐信也起作用了。”
“三个孩子的政审和入学推荐环节,一路绿灯,手续全办妥了。”
大宝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二宝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
霍城接过档案袋,点了点头:“劳烦。”
李教导员没笑。
他手伸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层,掏出一张带着红头印章的通告。
“但是。”
李教导员将通告递给霍城。
“今年情况特殊,大院里盯着这几个名额的人太多。”
“上头临时加了道槛。”
“要求所有插班生,必须参加入学摸底考试。”
手指点在通告最下方的黑体字上。
“考语文、数学、常识三科。”
“明文规定,只要有一科不及格,推荐信当场作废。”
“谁打招呼都没用。”
大宝唇角的弧度定住了。
霍城盯着那行黑体字。
“往年拿着推荐信和高级文化证明就能进。”
“今年针对几个刚从乡下来的孩子搞统考?”
李教导员无奈摇头,从包底又抽出一张叠好的信纸,压低声音。
“霍团长,您这阵子风头太盛,北山的工程又捏在手里。”
“这是今年提议加考的家属联名名单,您自己看。”
霍城接过信纸,单手抖开。
二团马春花、三营吴翠柳、副参谋长周克俭等家属,名字赫然在列。
这几家正满大院放话,说霍家三个孩子是乡下来的泥腿子。
就等着看他们考场上交白卷,丢人现眼滚回老家去。
大宝的手指抠住裤缝。
林袅袅靠在霍城怀里,隔着大衣,能感受到男人胸腔里压抑的怒火。
“李教导员,劳您跑这一趟。”
林袅袅伸出指尖,从霍城手里抽过那张红头通告。
“别人怎么编排我们霍家,那是他们嘴碎。”
“这考试,我们家三个孩子参加。”
“他们爹在前面流血拼命,霍家的种,就算是爬,也要堂堂正正地爬进考场。”
“绝不当逃兵。”
霍城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手臂收拢。
余光瞥见虚掩的房门外,有两道影子,那是周克俭派来听壁角的。
霍城拔高音量,字句砸向门外。
“我媳妇说得对!”
“考!”
“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我媳妇和孩子的舌根,别怪我霍某人不讲情面。”
“我亲自去教教他们家男人,怎么管教家属。”
门外传来两声压抑的惊呼,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李教导员见霍家态度坚决,不再多劝。
他掏出厚厚一叠油印资料,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往年的真题和考试大纲,抓紧时间看看。”
李教导员顿了顿,神色变得极其难看。
“还有件事。”
“摸底考试的时间定下来了。”
“10月25号上午九点。”
霍城抬起头,林袅袅也愣住了。
10月25号上午。
这正是省教育局安排林袅袅参加高级文化统考的时间!
撞期了。
早不撞晚不撞,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撞。
周克俭这帮人,为了把霍家逼上绝路,连省里的统考时间都算计进去了。
大宝站在原地。
他伸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叠油印的往年真题。
纸页翻开。
只扫了第一眼,大宝瞳孔一缩。
那是一张三年级的数学试卷,字他都认识。
可这些字连在一起,他却完全看不懂。
赫然是一道占了半页纸的应用题。
“一个水池,进水管三小时注满,出水管五小时放空,同时打开需要几小时?”
大宝盯着那道题。
进水管?出水管?
好端端的水池,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农村只有水缸和扁担,水缸漏了是要挨打的,谁会闲着没事一边挑水一边往外倒?
六岁的二宝好奇地凑过来,踮起脚尖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晃得他往后躲了躲,只能干着急。
行军床上,刚退烧的小叶子还在昏睡,呼吸微弱。
大宝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
“二十天……”
他抓着那张试卷。
边缘被粗糙的手指揉出深深的褶皱,指节泛白。
“距离考试只剩二十天了!”
少年眼眶憋得通红,咬着牙,指着手里的试卷。
“好端端的水池,为什么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
“他们根本就没想让我们及格!”
“他们考的不是算术,他们考的是我们没进过城!”
霍城眉头拧紧,大步上前,正要开口。
“团长!”
半扇房门被撞开。
季风大步踏进来,军装下摆溅满黄泥水,雨水顺着帽檐往下砸。
“北山一号段爆破点出现大面积渗水!”
“冻土层有塌方隐患!”
“李师长让您马上过去定夺,车就在楼下!”
霍城脚下一顿,回头看向靠在床头的林袅袅。
她没有瑟缩撒娇,手指撑着床板,身子微微前倾。
“当家的,外头的风雨你挡着。”
“家里的天,我先撑一会儿。”
霍城看了她一眼,大掌罩在大宝乱糟糟的头顶上,用力揉了一把。
“听你娘的。”
扔下这四个字,霍城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大步跨出病房。
军靴踩在走廊上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霍城一走,大宝双腿一软,顺着斑驳的墙根滑坐下去。
双手抱住头,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
“没用的……”
“二十天,根本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