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盯着桌上那张油墨糊成一团的数学卷子。
周围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城里孩子已经开始动笔,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几道鄙夷的视线时不时从旁边飘过来。
大宝脑中闪过林袅袅撕碎满分试卷时的警告。
“遇到不讲理的事,别哭,别砸东西,别挥拳头!用脑子解决!”
他松开紧攥的拳头,脊背挺直,举起右手。
“报告老师,试卷印刷模糊,请您把题目念一遍。”
周干事本想一口回绝,但考场内还有两名巡考老师,几十双眼睛盯着。
他冷哼一声,抓起讲台上的备用卷。
“就你事多!听好了,我只念一遍!”
周干事语速极快,刻意夹杂着含混不清的西北方言。
“第一题,甲乙两水管同时开,甲管每小时进水立方数是乙管的两倍,池底有漏水孔……相遇问题,甲车时速四十五公里……”
二百字的复杂应用题,他不到十秒钟一口气念完。
试卷被重重摔在桌上。
“听清了吗?听不清我也不会念第二遍!”
考场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大宝没有理会嘲笑,他直接闭上了眼睛。
林袅袅教的“记忆宫殿”在脑海中拔地而起。
门框上挂着“甲管进水”,桌腿绑着“乙管进水”,搪瓷缸里游着的是“漏水孔流量”。
每一个被周干事含糊带过的关键数据,都被他精准捕捉,牢牢锁死在记忆桩位上,丝毫不乱。
三秒后,大宝睁开眼。
他拿起被削得短短的铅笔,在草稿纸上飞速游走。
“唰唰唰——”
不到半分钟,严密的解答步骤跃然纸上。
周干事原本抱臂站在一旁准备看戏,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张草稿纸,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坐在前排的二宝也遇到了针对。
他那张一年级的数学卷子上,最后五道大题全是超纲的“立体图形折叠与空间测算”题。
周干事暗自得意。
这可是周副参谋长特意交代的“杀手锏”,这个贪吃的胖墩今天必交白卷。
二宝盯着题目看了三秒。
小胖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林袅袅平时给他练手的细麻绳。
两只手藏在课桌下,十指翻飞。
他根本不看绳子,盲打出几个复杂的结。
纸面上的平面图形边角关系,在手指间的绳结中被立体化。
二宝胖乎乎的手指摸了摸绳结的交叉点。
拿起笔,二宝在卷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阿拉伯数字。
他将卷子一卷。
背起那个绣着“霍卫军”三个红字的帆布书包,第一个站起身。
迈着小短腿,走到讲台前,把卷子拍在周干事面前。
“交卷。”
周干事愣了一下,低头扫向二宝的试卷。
目光直接落在最后那几道超纲题上。
看清那几个歪扭却正确的数字时,周干事呼吸一滞。
大宝也放下了笔,他将整张卷子检查了一遍,站起身。
旁边的小叶子也工工整整地默写完了最后一道题,乖巧地背起书包。
周干事捏着二宝的卷子,心头大乱。
如果今天让霍家这三个孩子顺利过关,不仅拿不到周副参谋长许诺的提干名额,还会因为办事不力被当成弃子一脚踢开。
周干事眼神一狠,手悄悄摸向了裤兜。
那里有一张他提前准备好的纸条。
大宝单手拎着书包,走到讲台前递交试卷。
两人错身。
周干事突然脚下一滑,肩膀重重撞向大宝的胸口。
大宝被撞得后退半步。
一张揉成团的白纸条,从两人衣服摩擦的缝隙中掉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过道中央。
周干事指着地上的纸条,厉声大喝。
“乡下泥腿子手脚不干净,敢在考场带小抄作弊!”
他声音大,惊动了整个考场。
“我就说他怎么写得那么快,原来是抄的!”
“真不要脸,还想跟我们一起上学!”
周围的城里孩子爆发出鄙夷的议论声,指指点点。
大宝面对千夫所指,冷静地弯下腰,捡起那张纸条,缓缓展开。
“老师,您说这是我的小抄?”
大宝将纸条高高举起,转过身,声音洪亮且平稳。
“大家看清楚了。”
“这上面的字迹笔锋遒劲,连笔顺滑,是成年人写了多年的行书。”
“我一个刚学写字不到一个月的人,能写出这种字?”
周干事强词夺理:“那是你提前找大人抄好带进来的!”
大宝不慌不忙地将纸条拍在讲台上。
“这纸条用的,是教务处特供的蓝黑墨水。”
“而我从头到尾,用的都是这支铅笔!”
他从兜里掏出那支削得短短的铅笔,拍在纸条旁边。
“更何况。”
大宝的手指重重戳在纸条的最后一行。
“这小抄上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根本就是错的!”
周干事瞪大眼睛,视线落在那行答案上。
他为了图快,随便从教辅书上抄了个类似的答案,根本没仔细算。
大宝一把扯过自己的试卷,与纸条并排展示给全班。
“我卷子上用的是假设法,算出的才是正确答案。”
“我为什么去抄你这张满是错误的废纸?”
考场内鸦雀无声。
周干事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抢大宝的试卷。
“反了你了!敢顶撞监考老师,这卷子作废!”
他的手即将碰到试卷。
“砰!”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
霍城一身笔挺的军装,踩着军靴大步走入。
他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教务处李教导员。
霍城走到讲台前,单手按住大宝的肩膀,盯着周干事。
“你要作废谁的卷子?”
周干事吓得腿一软,后退了两步撞在黑板上。
李教导员快步走上讲台,拿起那张纸条和试卷比对。
大宝适时补充。
“李教导员,周干事刚才撞我时,右手一直捂着裤兜。”
“他右手中指和食指上,还留着刚才蹭上的蓝黑墨水。”
李教导员一把抓起周干事垂在身侧的右手。
指尖上,未干的蓝黑墨水赫然在目。
“身为教育工作者,竟敢构陷烈属孤儿!”
李教导员指着周干事怒斥。
“马上停职审查。保卫科,把人带走。”
两名保卫科干事冲进来,反扭住周干事的双臂,将他拖出考场。
李教导员转身,将霍家三个孩子的试卷仔细收好,装进牛皮纸袋封存。
“孩子们,别受影响。”
“试卷教务处会统一糊名批改,三天后在大院公告栏正式放榜。”
霍城看着挺直脊背的大儿子,粗糙的大掌揉了揉大宝的脑袋。
“干得漂亮。”
大宝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
军区医院207病房。
省教育局陈局长的秘书坐在床边,手里掐着一块上海牌机械表。
病床上,林袅袅腰后垫着软枕。
一块简易木板架在她的腿上。
她左手捏着钢笔,鼻尖在语数政的综合卷上快速划过。
没用草稿纸。
看完题目,答案直接落在空白处。
秘书站在一旁,越看越心惊。
这套卷子是省局为了摸底专门出的超纲卷,难度极大。
半小时后。
林袅袅盖上钢笔帽,将三张写满的卷子推到秘书面前。
“交卷。”
秘书咽了口唾沫,小心地将卷子收进印有绝密火漆印章的档案袋里封死。
“林袅袅同志,您的答题速度实在出人意料。”
“试卷我马上带回省局,由陈局长亲自组织专家组阅卷。”
“成绩三天后下发。”
林袅袅靠在软枕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辛苦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
军区大院内,幽静的二层小楼里。
秦穆阳坐在书房的红木书桌后。
“笃笃笃。”
门被敲响,副官推门而入,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绝密”火漆印章的牛皮纸袋。
他走到书桌前,将纸袋放在秦穆阳手边。
“首长,查到了。林袅袅同志撒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