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循声望去。
林袅袅披着霍城那件宽大的军绿大衣,小脸娇嫩莹白,脊背却挺得极直。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站姿笔挺的便衣。
两人没穿军装,站姿笔挺,眼神透着见过血的煞气。
马春花和吴翠柳被便衣的气场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看了眼身后的红榜,马春花又壮起胆子。
“撵的就是你们这帮小偷!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教唆孩子偷抄!咋的,你还敢在大院里动手?”
林袅袅没有理她。
她径直走到三个孩子面前,纤细微凉的手指,抚上大宝绷紧的脊背。
她掏出衣兜里叠得方正的手帕,轻轻擦去二宝眼角的泪花。
“别哭。”
林袅袅声音很轻。
”娘教过你们,只要骨头是硬的,没人能弯你们的脊梁。”
她转过头,盯住张贴红榜的公告栏。
“我霍家的孩子,不受无名之辱。”
林袅袅抬起下巴。
“去把教务处管事的叫出来,我要验卷。”
躲在门卫室后头的教务处赵主任,见事情躲不过去,硬着头皮走出来。
他今天早上刚收了周克俭副官送来的小黄鱼,这事必须办成。
赵主任背起手,端起官腔。
“林同志,子弟学校有规矩!军区的红榜贴出来就是铁案。”
“哪有你一个乡下家属,说验卷就验卷的道理?”
“你这是在干扰部队教学秩序!”
他转头看向门卫室的保安,厉声呵斥。
“还愣着干什么?”
“这女人胡搅蛮缠,把她和那几个作弊的小崽子,给我赶出学校警戒线!”
保安刚要上前,林袅袅身后的两名便衣跨出一步。
保安吓得腿一软,不敢动了。
大宝捏紧拳头就要往前冲,林袅袅的手却稳稳压在他的肩膀上。
“赵主任,红榜是铁案?”
林袅袅扯了扯唇角。
“那我看,你这学校的牌子,该摘了。”
赵主任刚要发作。
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黑色吉普车,急刹在子弟学校门口。
车门推开,省教育局陈局长阴沉着脸,大步跨下车。
他身后的秘书,手里高高捧着一份盖着省局火漆绝密印章的大红喜报。
陈局长无视全场目光,穿过人群,停在林袅袅面前。
他冷厉的表情放柔,眼底透着赞赏。
“林袅袅同志。”
陈局长开口,声音洪亮,传遍校门口。
“你的高级文化统考试卷,由省局专家组连夜批改完毕。”
陈局长停顿了一秒,视线扫过周围的军嫂。
“语、数、政三科,门门满分!你是整个大西北教委,这十年来唯一的全满分状元!”
马春花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
吴翠柳双眼瞪得溜圆,连连后退,一脚踩进泥坑里险些崴了脚。
秘书快步上前。
他将那张盖着鲜红省局大印的满分成绩单,“啪”地一声,贴在了“作弊通报”的红榜旁边。
陈局长转身,指着赵主任和那几个嚼舌根的家属。
“一个连省城高考试卷,都能闭眼拿全科满分的天才!”
“她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入学考个摸底测试,需要去抄?”
陈局长的声音在冷风中炸响。
“你们长的到底是脑子,还是脖子上的肉疙瘩!”
赵主任浑身一哆嗦,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结结巴巴地反驳。
“陈局长……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
“这考场作弊,是监考老师周干事亲眼所见。”
“卷子、卷子早就糊名封存了……”
“封存?”
陈局长的秘书拉开公文包,甩出一份折叠的文件,砸在赵主任脸上。
“到底是封存,还是准备私自销毁?”
“这是教务处阅卷组王老师,昨晚连夜越级递交到省局的检举信!”
秘书指着赵主任的鼻子。
“你收了别人的好处。”
“强行压下霍家三个孩子真实的高分卷子,换成了零分封档备查!”
陈局长不再废话,大手一挥。
“来人!给我把教务处二楼的档案柜,砸开!”
大院保卫科干事马上行动。
五分钟后,两名干事抱着个被砸了锁的档案盒,当众拆封。
卷面干干净净的原始试卷,被一张张展示在阳光下。
大宝远超小学水平的假设法数学解题。
二宝解得清清楚楚的超纲立体题草图。
小叶子没有一个错别字、字迹工整的语文卷。
两名保卫科干事直接上前,一把扭住赵主任的胳膊,手铐“咔嚓”一声,扣死在他的手腕上。
“带走,严查!”
陈局长冷声下令。
孙桂兰等十几位军嫂指着马春花和吴翠柳大骂。
“黑心肝的烂下水!往烈属孩子身上泼脏水,呸!”
“去纠察处!今天必须给霍家一个交代!”
马春花双腿一软,瘫坐在泥水坑里发抖。
吴翠柳捂着脸,在唾骂声中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林袅袅缓缓蹲下身。
她用纤细的手指,将大宝帆布书包上的灰尘弹落。
“娘说了。”
她看着大宝的眼睛。
“霍家人的腰杆,得直着走进去。”
“去吧。带着弟弟妹妹,去报到。”
大宝红着眼眶,用力吸了吸鼻子。他重重点头,牵起二宝和小叶子的手,迎着众人的视线,挺直脊背,踏进子弟学校的大门。
陈局长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对秘书和保卫科干事下达指令。
“走。去师部大楼。”
“周克俭的账,该算算了。”
师部大楼,副参谋长办公室,暖气烧得极旺。
周克俭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端着精致的白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刮着茶叶沫。
大门被推开,冷风灌入。
陈局长带着保卫科的人大步闯入。
周克俭眼皮都没抬,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陈局长没有废话。
他将王科长招供的十七个统考名额贪腐暗账,还有赵主任的受贿口供,全部摔在茶几上。
“周副参谋长,手伸得够长啊!”
陈局长压着火。
“省教育局的买卖,子弟学校的名额。你抽了几成?”
周克俭依旧没有起身。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老陈,消消气。坐下喝口茶。”
他放下茶杯,眼底透着油滑。
“底下人办事不力,为了讨好上级,瞎揣摩意图。”
“这是作风问题,是违纪。我御下不严,顶多算个失察。”
周克俭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向陈局长。
“你拿这些底下人乱咬的鸡毛蒜皮,就想定我的死罪?”
“老陈,不够格吧。”
话音刚落。
“砰——!”
厚重的实木办公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轴断裂,门板重重砸在墙上,木屑横飞。
霍城一身风沙,军靴踩在地板上,带着煞气。
他大步迈进办公室,走到周克俭面前。
周克俭脸色变了,霍城怎么还活着?!
霍城单臂一振,将鼓囊囊的防水油纸包,狠狠砸在周克俭的实木办公桌上。
油纸散开。
十几管印着“西南军区”暗红戳记的定向烈性炸药,顺着桌面滚落,一直滚到周克俭的手边。
紧接着,一份沾着泥土、按着血手印的口供,被霍城拍在炸药旁边。
“好一个违纪!”
霍城的手指重重叩击在炸药上。
“炸断暗河水脉,制造人为塌方。你想把老子和工兵营几百号兄弟,活活埋在冻土下面!”
霍城倾身,逼近周克俭的脸。
“周副参谋长。这蓄意谋杀、破坏国防工程的账,够不够定你的死罪?!”
看清那些炸药,再看清口供上心腹副官的名字与血印,周克俭端着茶杯的手哆嗦起来。
“当啷”一声,白瓷茶杯脱手坠地,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裆。
一直站在门外阴影里的李师长,走了进来。
李师长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周克俭的军装衣领。
“刺啦!”
李师长双手发力,当场撕下他肩膀上的副参谋长领章,砸在周克俭脸上。
“军区败类!老子的队伍里,容不下你这种畜生!”
李师长厉声怒吼。
“保卫处!给我扒了他的皮,双规押走!连夜突审!”
两名持枪警卫冲进办公室。
他们一左一右,反剪住周克俭的双臂,将他从办公椅上拖拽起来。
往日高高在上的副参谋长,被往外拖去。
被拖到走廊楼梯口,周克俭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回过头,盯着霍城,扯了个阴森的笑。
“哈哈哈哈——!”
“霍城!你以为你今天把老子送进去,你就赢了?!”
周克俭眼睛充血外凸,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告诉你!老子就算死,也早就给你们家招来了索命鬼!”
“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娇娇……
霍城转身,撞开挡路的椅子,拔腿朝楼下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