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澜微微颔首,随着引路太监,一步步踏入宫阙。
红墙金瓦,飞檐斗拱,依旧富丽堂皇,却死气沉沉。
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皆低头垂目,不敢有丝毫张望。
慈宁宫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
沈清辞一身宫装,外罩浅金色绣凤纹的曳地长袍,发髻高绾只簪着几支素银簪子和一朵白绒花,以示守孝。
她坐在铺着软垫的檀木椅中,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儿,正轻轻拍抚着。
婴儿似乎睡着了,殿内只有她低柔的哼唱声。
听到通传,沈清辞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殿内的沈惊澜和高铁身上。
看到沈惊澜虽然面色不佳,但行动自如,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亲切的笑意遮掩。
“大哥来了,快坐。”沈清辞的声音轻柔,“大哥气色虽弱,精神倒还好,定是老天保佑,祖宗庇佑。”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怀中的婴儿,低声道,“陛下,看看,这是你舅舅,是守卫江山的大英雄呢。”
那婴儿自然毫无反应,依旧沉睡着。
沈惊澜依礼参见,并未因“舅舅”之称而有丝毫动容,“劳太后挂心,臣已无大碍。不知太后急召臣等入宫,有何要事相商?”
沈清辞示意宫人看座奉茶,这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哀戚:“大哥,你也知道,宫中突遭大难,陛下被害,已经驾崩。”
她红了眼眶,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国不可一日无君,幸而陛下留有这点骨血,本宫一介女流,不得已只能抱着幼主,勉力支撑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她抬起泪眼,看向沈惊澜,语气恳切:“大哥,如今朝局不稳,各方虎视眈眈。我们沈家,如今是陛下的外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天下,说到底也是我们沈家的天下了。本宫思来想去,唯有自家人,才能真正依靠。什么划江而治,那都是外人的离间之计。只要我们沈家上下齐心,辅佐幼主,何愁天下不定?”
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带着诱惑:“大哥,你是有大才的,更是我沈家的顶梁柱。本宫可以封你为异姓王。整个北地的军政大权,本宫都可以交给你。我们同享这万里江山,如何?”
一番话推心置腹,更许以重利意图将沈家牢牢绑上她的战车。
沈惊澜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
待沈清辞说完,他才端起茶盏。
“太后厚爱,臣愧不敢当。”沈惊澜声音平稳,“沈家世代忠良,保境安民乃分内之事,不敢奢求王爵。至于北境军务,太后也不必劳心。”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沈惊澜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继续道:“臣此番入宫,一为奉旨,二来,也实是忧心太后与陛下安危,以及姑姑。”
他语气微沉,“不知臣可否见姑姑一面。”
沈清辞眸光闪了闪,怀中婴儿似乎动了动,她连忙轻轻拍抚,掩饰住脸上的异样。
她叹了口气,“姑姑一时糊涂,犯下如此大罪,本宫也是心痛万分。但国法无情,本宫虽是她侄女,也不能徇私。如今她被囚于凤仪宫等候发落。大哥你想见,也是人之常情。”
她看向沈惊澜,意有所指,“姑姑如今情绪不稳,又身负弑君重罪,有些话大哥你听了,还需仔细分辨,莫要被她带偏了才好。”
“太后放心,臣自有分寸。”沈惊澜起身。
“既如此,本宫便准你去见上一见。”沈清辞唤来太监,“带本宫的大哥去凤仪宫,小心伺候着。”
“谢太后。”沈惊澜告退。
高铁默默跟在沈惊澜身后,在转身离开慈宁宫的刹那,他耳尖微动,隐约听到一声女子的啜泣声。
凤仪宫比沈惊澜想象的还要阴冷。
这里曾是帝王宠爱的居所,如今却成了关押弑君逆贼的囚牢。
窗户被厚厚的毡布钉死,只留一线缝隙透光。
沈晴靠坐在墙角,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沈惊澜走进来,也并无太多波澜。
“你来了。”
引路的太监恭敬地对沈惊澜行了一礼,便退到殿外守着。
沈惊澜走到沈晴面前,数月未见,姑姑眼中再无昔日光彩,只剩下一片荒芜。
“为何要动手?”沈惊澜开口。
沈晴研究面无表情,“他该死。我不过是送他一程。”
“你确定他死了?”沈惊澜问。
沈晴空茫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似乎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回忆。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当时的细节。
“……我那一簪,刺中了他脖颈侧方,很深。”
沈晴缓缓道,“他当时就倒了,捂着脖子,血流了很多,很快就没了气息,我亲眼看着他靠着龙椅滑下去,眼睛没了光,太监喊‘陛下驾崩’。”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不确定,“那么多人都看见了。”
沈惊澜抓住她话中的不确定,“你亲眼确认他断气了?探过鼻息?摸过脉搏?”
沈晴被问得也有些茫然:“当时殿内大乱,我被侍卫拿下,我只看到他倒下没了动静,后来就被拖走关起来了。”
她猛地看向沈惊澜,“你怀疑他没死?不可能!”
“世间之事,并无绝对。”沈惊澜沉声道,“尤其是皇室,多的是奇人异士珍奇药物。李元此人,心思深沉,未必没有后手。”
沈晴的脸色变了变。
“他的遗体现在何处?”沈惊澜问。
“按制,应暂奉于乾元殿,由礼部和钦天监筹备国丧事宜。”沈晴喃喃道,随即猛地抓住沈惊澜的衣袖。
“惊澜,你去亲眼看看,他到底死了没有。”她的声音颤抖起来。
沈惊澜攥住她的手,说道:“姑姑,我先送你出宫。”
沈晴却轻轻拂开他的手,“我走不了了,李元是生是死我都走不了了,他死,我要偿命,他生,我是唯一可以牵制他的人。”
沈晴推着沈惊澜离开,催促道:“不要管我,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