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垂下眼睑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苍凉的笑。
“我和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仿佛一吹就散,“早就……不可能了。”
宋明月心头一紧,几乎是脱口而出:“是因为……李元?”
她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太残忍,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因为琮儿?
清燕,你听我说,高铁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对你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若真心爱你,绝不会在意这些。
女子的贞洁,真的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心,是他对你的心。”
沈清燕抬起头,看着宋明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一些,却显得更加缥缈。
她轻轻摇了摇头,“嫂子,不是的。”
她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拂过李琮柔软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
“不是因为我非完璧之身,也不是因为琮儿的存在。
我知道高铁的心意,我也知道他或许真的不在意这些。”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而是我知道,这世间还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我去做。”
“我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我的命就不单单是我自己的了。我与高铁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李元,不是琮儿,不是这身子的清白与否。”
“隔着的是这江山社稷,是无数人的眼睛,是‘太后’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一切礼法责任,还有权衡。”
“我可以不顾一切,抛下太后的身份跟他走。可是嫂子,”
沈清燕看着宋明月,
“然后呢?然后这天下怎么办?
刚刚安稳的朝局怎么办?
那些依附于我的臣子怎么办?
那些或许会因为我的任性而再次陷入战乱的百姓怎么办?
还有琮儿,他那么小,他该怎么办?”
“高铁爱我,或许可以接受我的一切。可天下人能接受吗?”
“这条路,从我决定以太后之尊,坐在这龙椅之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断了。
不是他断的,也不是我断的,是命运亲手斩断的。”
“我与他,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男儿。而我,”
沈清燕的笑容里,带上了自嘲,
“是这深宫里,玩弄权术、平衡各方、从此注定双手沾满鲜血的太后。我们走的路不同了。”
“与其将来因为这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而彼此怨怼,不如就此止步。
至少,还能保留一份最初的美好,还能在彼此心里,留一个念想。”
沈清燕的声音很平静。
但宋明月却从那份平静之下,听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奈。
她知道,沈清燕说的是对的。
这无关贞洁,无关孩子,甚至无关爱情本身。
这关乎的是他们各自的责任,以及这背后所牵连的无法斩断的天下。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是不爱,是太爱,所以不能自私。
宋明月沉默了。
她看着沈清燕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不甘。
但她只看到了如同深潭般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的寂寥。
沈清燕说的是真心话,至于那心底深处,是否还藏着对那份未曾开始便已结束的情感的遗憾,或许只有沈清燕自己知道了。
“我明白了。”宋明月最终,也只能吐出这句没什么用的话。
她伸出手,再次握了握沈清燕的手。“你好好的。无论何时需要我,就告诉我。”
沈清燕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感激:“谢谢你,嫂子。我会的。”
宋明月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
沈清燕抱着李琮,静静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殿内,又只剩下她和怀中熟睡的孩子,以及那座沉默的祠堂。
从此,她只是大周的太后。
宋明月推开殿门,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殿外的空气,虽然冰冷,却比殿内要清新得多。
沈惊澜和高铁,果然都等在外面。
沈惊澜几乎是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抓住宋明月的手。
他上下打量着她,声音绷得紧紧的:
“明月!你怎么样?
你这些日子,究竟在哪里?
我……”
他想说“我想你想得快疯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宋明月心中一暖。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着自己的手,示意他安心。
然后,她用指尖在玉镯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沈惊澜立刻会意,紧绷的脸色放松下来。
果然如他所料,是在玉镯空间里。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惊澜低声喃喃。
天知道,当他在大殿中,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时,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今确认她无恙,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一旁的高铁,从宋明月出来的那一刻起,目光就牢牢锁定了她身后的殿门。
他似乎想从宋明月脸上看出些什么,又似乎想透过那扇紧闭的殿门看到里面那个孤独的身影。
宋明月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又是一叹。
沈清燕的选择,她无法置喙,高铁的心情,她亦能体会。
只是,造化弄人,情深缘浅,莫过于此。
“高铁,”宋明月又说了一句没什么用的话,“清燕她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静。琮儿也睡了。”
高铁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让她好好休息。”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然后才落寞地收回目光。
宋明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心中那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再次浮上心头,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我们也走吧。”沈惊澜紧了紧握着宋明月的手。
宋明月点点头,任由他牵着手,也朝着宫外走去。
两人并肩而行,踏着清冷的月光,谁也没有说话。
“我们先回江北吧!我想惊晨哥了。”沈惊洋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泼猴!”宋明月啐了他一口。
沈惊澜突然想到一件事,说道:“明月,有件事,就是春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