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纳了好几双千层底的软缎鞋,鞋面用的是雨过天青的素缎。
只在前端用同色丝线绣了小小的云纹,鞋底纳得密实又柔软。
燕儿当了太后,想必时常要穿着沉重的朝靴。
这软缎鞋,在宫里行走时穿着定然舒服。
她还做了几套贴身的亵衣,用的都是最透气吸汗的细棉,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每做一针,她就在心里念叨一句:
燕儿穿这个,肩膀会不会舒服点?
燕儿脚累不累?燕儿夜里睡得好吗?
终于,到了可以循例入宫请安的日子。
李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将那几身衣裳鞋袜用上好的樟木箱子装好,又细细检查了无数遍,生怕有一丝不妥。
入宫那日,她天不亮就起来,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诰命服。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戴上沈惊晨为她打制的珠钗,早早便到了宫门外等候。
宫门深邃,一层又一层。
李氏跟在引路太监身后,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朱红宫门。
阳光透过高高的宫墙,洒下森冷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的肃穆压抑。
往来宫人低头敛目,脚步轻悄如同没有灵魂的影子。
李氏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她记忆里的燕儿,是活泼爱笑的,会拉着她的手在月光下说悄悄话。
而不是住在这冰冷空旷的宫殿里。
终于到了慈宁宫。
通报,等候,传召。
李氏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间空旷得有些瘆人的正殿。
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地面上铺着光滑可鉴的金砖,映出她有些佝偻的身影。
她不敢抬头,只看到前方丹陛之上,一抹绣着龙凤纹样的裙摆。
她按照礼仪颤巍巍地跪下,伏地叩首:
“臣妇李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苍老。
上方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平身。赐坐。”
是燕儿的声音却又不是。
少了记忆里的娇憨甜糯,多了难以言喻的威严。
李氏谢恩,在宫娥搬来的绣墩上,堪堪坐了半边。
她这才敢微微抬起眼向上望去。
丹陛之上,沈清燕端坐在宽大的凤座里。
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明黄色常服,未戴凤冠只简简单单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碧玉凤头簪。
比起大典上,似乎少了几分逼人的威仪。
但那通身的气度,望向她时的眼神,却让李氏感到一阵陌生。
她的燕儿,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衣饰容貌的改变,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手握生杀大权的孤高。
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眼眸,如今深如寒潭望不到底。
李氏的心又酸又疼。
她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夜里可还踢被子。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样威严的太后面前,那些琐碎的关心,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僭越。
她只能笨拙地将樟木箱子向前推了推,声音干涩:
“娘娘,臣妇做了一些家常的衣裳鞋袜,料子普通,针线粗陋,但都是松软的,穿着或许舒服些,请娘娘莫要嫌弃。”
沈清燕的目光,落在那个樟木箱子上,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下,对身旁的女官微微颔首。
女官会意,上前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衣物取出,一件件捧给沈清燕过目。
沈清燕伸出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鹅黄色的棉布,掠过那细密的针脚,在柔软的千层底鞋面上顿了顿。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母亲费心了。”
这一声“母亲”,规矩客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不像女儿呼唤娘亲,倒像是一个上位者对臣妇的客套称呼。
李氏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她死死低着头,忍住鼻间的酸涩,手指用力抠进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仪态,颤声道:“不……不费心,臣妇闲着也是闲着。”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沈清燕问了问沈惊晨的起居,问了问江北沈惊澜和宋明月的近况,语气平淡如同例行公事。
李氏一一回答了,答得字斟句酌。
殿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终于,沈清燕似乎乏了,揉了揉眉心道:
“母亲远来辛苦,早些回府歇息吧。”
没有留饭,没有更多的话。
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李氏浑浑噩噩地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慈宁宫那巍峨的殿门时,温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意。
回府的马车上,李氏再也忍不住,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打湿了她精心穿着的诰命服。
无边无际的后悔,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后悔,后悔当初在沈家只顾着儿子谋划,却忽略了这个女儿。
她没有给过燕儿多少母爱,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她以为,等沈家平反,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可以补偿,可以好好疼爱这个苦命的女儿。
可直到今天,跪在冰冷的地上,仰望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儿时,她才猛然惊觉。
一切都晚了。
她的燕儿,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独自一人趟过了刀山火海,爬上了权力的巅峰,也铸就了一身冰冷的铠甲。
她不再需要母亲那迟来的温暖,也不再是那个会扑进母亲怀里撒娇的小女孩了。
她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宫墙,是君臣的礼法,和再也无法弥补的母女亲情。
她这个母亲,当得何其失败。
她甚至,没有资格去怪燕儿的冷淡。
因为这一切,何尝不是她自己造成的。
李氏离开后,慈宁宫恢复了寂静。
沈清燕挥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一个女官在身旁。
她依旧端坐在凤座上,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太后的威仪。
只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却怔怔地望着那件鹅黄色的棉布褙子,和那双雨过天青的软缎鞋。
良久,她接过那件褙子抱在怀里。
柔软的棉布贴着华贵的明黄常服,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的气息,和一种属于母亲的味道。
很淡,但她就是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