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向来明人不说暗话，
“让孩子们在一起读书学习，朝夕相处，他们之间就不会有父辈那样的仇恨和隔阂。
他们会成为朋友，甚至成为兄弟。
当他们长大成人，成为这座城池未来的主人时。
这座城，才能真正成为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
赫连赤山沉默了。
他自然明白宋明月这番话的分量。
仇恨是能够传承的，但如果切断了传承的纽带，仇恨也终将被时间冲淡。
他看向赫连曜。
赫连曜此刻正偷偷地看着旁边正在整理药材的沈清欢。
他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他连忙收回视线，正色道：
“父汗，我觉得宋姑娘的主意很好。
我小时候，就羡慕那些能读书识字的周人贵族。
如果我们狄族的孩子也能读书，将来一定能比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更有出息。”
他这话，一方面是真心认同宋明月的提议，另一方面也有在沈清欢面前表现一下的心思。
赫连赤山看着儿子那副“我很正经”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周人女子，心中叹了口气，也懒得戳穿他。
“好！就依宋姑娘所言！”赫连赤山也不在犹豫。
宋明月办事效率极高，说办就办。
她让人将城中一处较大的院落收拾出来，改造成了学堂。
又从流放的居民中，招募了几个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以及一个性子温和的老童生充当先生。
起初，周人的家长们，都不太愿意把孩子送到这个狄蛮子也去的学堂。
狄人的家长们，也觉得让孩子去学那些拗口的周人文字，是浪费时间。
但宋明月有的是办法。
她规定，凡是来学堂上学的孩子，每日中午学堂管一顿饭。
而且，每月考核成绩优秀者，还有额外的奖励。
可以是几斤肉，一匹布，或者是一些实用的生活用品。
这年头，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
一听有免费的午饭，还有奖励，许多原本犹豫的家长，立刻就心动了。
管他什么狄人周人，先让孩子吃饱肚子再说。
于是，学堂开学那天，稀稀拉拉地来了二十多个孩子，其中周人和狄人各占一半。
孩子们的世界，远比大人想象的要单纯。
起初，他们还因为语言不通有些拘谨。
周人的孩子觉得狄族的孩子身上有股怪味，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
狄族的孩子则觉得周人的孩子太文静，不像草原上的孩子那样能跑能跳。
但没过几天，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负责教识字的老童生，是个颇有耐心的老先生。
他教孩子们认字，不仅仅是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还会用树枝在地上画些简单的图画，帮助孩子们记忆。
而周人孩子中，有几个已经认得一些字的，便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小先生”，一对一地帮助狄族的孩子认字写字。
狄族的孩子虽然觉得那些方块字像蝌蚪一样难记，但看到同龄的周人孩子那么耐心地教自己，也不好意思偷懒，学得格外认真。
作为回报，狄族的孩子则在课间休息时，拉着周人的孩子到学堂外的空地上，教他们骑马。
这些狄族孩子，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骑马对他们来说，就跟走路一样自然。
他们耐心地教周人的孩子如何上马、如何握缰、如何保持平衡。
起初，周人的孩子还有些害怕，但在狄族孩子的鼓励和保护下，也鼓起勇气，颤巍巍地爬上了马背。
当他们在狄族小伙伴的牵引下，第一次体验到策马奔腾的快感时，那种兴奋和快乐，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隔阂。
“哈哈哈！我学会了，我会骑马了！”
“扎木合，你真厉害，你教我那个怎么让马跑快点好不好？”
“没问题，你先抓紧缰绳，然后双腿轻轻夹一下马肚子……”
孩子们的笑声和欢呼声，悄悄地渗透进了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们的心坎里。
起初，来接孩子的周人家长，看到自家娃儿和狄族的孩子混在一起，还会皱眉头，赶紧把孩子拉走，仿佛怕被什么脏东西沾染上一样。
但时间长了，他们看到孩子们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看到自家的娃儿不仅学会了几个字，还学会了骑马，身体也比以前壮实了。
他们心中的坚冰，也开始一点点融化。
有一次，一个狄族猎户打到了一只肥美的狍子。
他特意将最嫩的里脊肉留了下来，送到了学堂，指名要给教他儿子认字的那位“小先生”和他的家人尝尝鲜。
那位“小先生”的母亲，一个原本对狄族人充满戒备的寡妇，看着手中那块新鲜的狍子肉，又看着自家儿子和狄族孩子手拉手的样子，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她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蒸了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送到了学堂，让先生分给所有的孩子们吃。
狄族的孩子们第一次吃到如此精致美味的包子，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们的家长来接他们时，听孩子用半生不熟的周语比划着描述那包子的美味，心中也充满了感动。
渐渐地你来我往，互赠吃食，成了学堂的一种风气。
狄族人会送来新鲜的猎物、奶制品、风干的肉条。
周人的家长们则会回赠自家做的馒头、包子、面条、腌菜。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食物，却成了连接两个族群之间最朴素的纽带。
那座原本泾渭分明的小城，虽然隔阂尚未完全消除，但至少在东城和西城之间，那条无形的界线，正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
宋明月站在学堂的屋顶上，看着院子里那些一起玩耍嬉戏的孩子们。
她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将小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学堂放学后，孩子们如同归巢的雀鸟，三三两两地散入城中的大街小巷。
宋明月正和沈清欢、赫连曜以及赫连赤山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晚饭。
桌上摆着一盆炖得烂熟的羊肉，一碟腌制的野菜，还有几个刚出锅的馒头。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赫连曜的伤势已经基本痊愈，又恢复了往日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
他一边大口吃着羊肉，一边偷瞄坐在对面的沈清欢，眼里藏不住那点少年心事。
沈清欢则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仿佛对他的目光毫无察觉，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宋明月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也不点破。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不好了！出事了！”一名狄族侍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可汗！外面……外面闹起来了，周人和我们的人快打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