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漆黑裂缝里探出来的巨手，并没像预想中那样砸碎星辉大厦的招牌。
它手里居然攥着一条大红色的绸带。
绸带中间扎着一朵硕大的绸花。
那巨手往下一拉，绸带飘落，刚好挂在星辉大厦对面的空地上。
几秒钟的工夫，那片原本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突然拔地而起一座纯金色的塔楼。
塔楼顶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显示屏，正循环滚动着两排刺眼的紫光大字。
“诸神之家物业公司，今日盛大开业！”
“物业费减半！全年不加班！入职即送三千年修为大礼包！”
这几行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星辉物业九千名老员工的眼里。
苏芜原本已经举起的不锈钢盆在半空僵住了。
她歪着头，看着对面那座金灿灿的塔楼，半晌没说出话来。
陆亦辰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平板电脑上点得几乎冒烟。
“老板，对方在大约三十秒前完成了位移搭建。”
“根据初步测算，他们这楼的容积率严重超标，属于典型的违章建筑。”
对面的金塔里传出一阵极其喜庆的唢呐声。
几个身穿金灿灿保安服的神将抬着几箩筐金元宝，呼啦啦冲到街面上，逢人就发。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诸神之家，神仙们自己的物业公司！”
“在这儿，你是主，你是神，你不需要交社保，因为神是不朽的！”
“谁还去对面当苦力？过来签个字，立马平步青云！”
原本蹲在马路牙子上啃西瓜的几个剑客，手里西瓜皮都拿不稳了。
天剑盯着对面发出来的金元宝，喉结上下动了动。
人剑偷偷拽了拽天剑的马甲袖子。
“大哥，对面说物业费减半，还不让加班。”
“咱们在这儿修草坪，一天得干十二个小时，还得听那个割草机的轰鸣声。”
苏芜冷笑一声，把不锈钢盆扣在手背上，大步流星往街对面走。
“陆经理，带上公文包，跟我去查水表。”
陆亦辰紧随其后，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本厚重的《星辉法典》。
两人穿过马路，那群发元宝的神将立马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熟面孔，正是之前被苏芜一盆拍走的罚恶司老头。
他现在换了一身亮瞎眼的土豪金制服，手里那卷轴也镶了钻。
“哟，苏老板，生意兴隆啊。”
老头阴阳怪气地拱了拱手。
苏芜没理他，直接一脚跨进金塔楼的大堂。
大堂里那股子劣质沉香的味道熏得人想打喷嚏。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胖子正坐在金交椅上剔牙。
他穿着一套像极了暴发户的紫金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比鸽子蛋还大的念珠。
“本座众神殿分理处副司长，金宝真人。”
胖子抬头斜了苏芜一眼。
他弹飞了指缝里的脏东西，手里的剔牙签居然是一根缩小版的定海神针。
苏芜走到他面前，盆底重重砸在金柜台上。
“金宝是吧？这公司的营业执照呢？”
金宝真人嗤笑一声，拍了拍胸口的紫金袍子。
“本座受命于天，众神殿的谕旨就是执照。”
“在这方圆百里，我说它是公司，它就是公司。”
陆亦辰从包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公文，在空气中晃了晃。
“根据《万界商业管理条例》第十七条，任何跨维度经营机构必须在当地物业管理委员会备案。”
“你没有注册资本，没有经营范围，属于非法经营的草台班子。”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排红色罐子。
“还有，你们这些灭火器全是三千年前的款，里面装的是干涸的瑶池水，早就过期了。”
“消防器材配备不足，整栋建筑采用大量可燃金箔，属于一级火灾隐患。”
金宝真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少跟本座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老子有钱，有权，有神力！”
他伸手对着苏芜，指尖突然冒出一道金光。
那光在半空化作一个巨大的紫金钵盂，对着苏芜的天灵盖就压了下来。
“想查我？去阎王殿查吧！”
苏芜动都没动，手里的不锈钢盆反手往上一顶。
“哐！”
不锈钢盆稳稳托住了紫金钵盂。
两种金属撞击的声波把大厅里的金箔震落了一地。
苏芜五指猛地一收，盆底突然冒出一股漆黑的吸力。
原本金光闪闪的紫金钵盂，竟然像个软柿子一样，被盆底的猪头图案一口吸了进去。
金宝真人脸色大变。
“我的上品仙器！”
苏芜手腕一抖，不锈钢盆直接砸在金宝真人的肚皮上。
“什么破烂玩意儿，还没我这洗脸盆沉。”
金宝真人连人带椅子往后翻了几个跟头。
他身上的紫金长袍在那盆底的一击之下，竟然像廉价的化纤布料一样崩裂开来。
苏芜紧走两步，盆边在他身上一挑一勾。
三件闪着流光的极品防具——一件金丝背心、一对玄铁护腕，竟然被生生剥离了出来。
它们缩成一团，顺从地落进了不锈钢盆里。
苏芜嫌弃地摸了摸那件金丝背心。
“这种级别的垃圾，连我们公司保洁员用的抹布都不如。”
“陆经理，拿去登记一下，充公抵充他们非法占地、乱发传单的罚款。”
金宝真人光着膀子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肥肉乱抖。
“你……你这是强盗行径！”
苏芜扬起盆。
“我这叫依法暂扣涉案财物。”
大门外，九千名穿蓝马甲的老员工正挤在大门口看热闹。
罚恶司老头见状，赶紧扯着嗓子大喊。
“弟兄们！你们看！苏芜这就是剥削阶级的嘴脸！”
“跟着我们走！我们不扣你们法宝，还给你们发双倍工资！”
几个原本动摇了的神仙往前凑了凑。
有个长着三只眼睛的神将喊了一声。
“老头，先别说工资，你们这儿的话费报销怎么算？”
罚恶司老头愣住了，手里抓着的元宝差点掉地上。
“话……话费？神仙之间传音入密，要什么话费？”
那神将撇了撇嘴。
“传音入密得耗费神魂，谁天天没事儿拿命打电话？”
“我们在星辉物业，不管是跨位面长途还是本地语音，每个月老板都给报销三百块钱移动话费。”
“那五G流量也是无限刷的，刷短视频一点都不卡。”
老头瞪大了眼。
“修行者不应该追求天道吗？你们竟然为了那点流量折腰？”
另一个抱着拖把的妖王走出来，指了指对面的LED屏。
“天道能看直播吗？天道能抢外卖红包吗？”
“你们说物业费减半，可你们这儿有公共食堂吗？”
“星辉物业每顿饭都有四个菜，还有红烧肉，老板娘亲手做的！”
金宝真人指着地上的金元宝大吼。
“我有金元宝！拿着这些钱，你们想买什么买不到？”
一直没说话的天剑冷不丁开口了。
“真人，这元宝能在淘宝上花吗？”
“老板娘说了，现在大家都在用电子支付，谁还搬着个大金疙瘩去买烟？”
“而且我在你们合同上看了，没有失业补助，没有带薪年假。”
他掂了掂手里的法典复印件。
“你们甚至连给员工体检都不安排，万一我们在这儿神魂磨损了，算谁的？”
金宝真人气得差点吐血。
“那是为了磨炼你们的神格！吃点苦算什么？”
九千名员工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没事了，这种不讲人权的黑心公司，谁去谁是傻子。”
“生是星辉的人，死是星辉的鬼！”
口号声在街面上炸开，震得对面金塔楼的 LED屏都灭了几个灯珠。
苏芜把盆架在肩膀上，走到金宝真人面前。
“听见没？这种连消保法和劳动法都没学过的公司，也就配在马路牙子上骗骗小孩。”
她指了指对面的大厦。
“那边还缺三个刷厕所的，你这紫金袍子虽然破了，但这料子吸水，倒是挺合适。”
金宝真人气得满脸通红，正准备再次施展神通。
结果他发现，只要苏芜那个盆出现在视线里，他体内的神力就跟凝固了一样，一丁点儿也调动不起来。
苏芜没再理他，直接转过头。
“陆经理，给有关部门打个电话。”
“就说这里有家涉嫌诈骗、违章建筑且非法采光的草台班子。”
“让他们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把这楼给我拆平了，不准影响咱们大厦的采光。”
陆亦辰微微颔首，推了推眼镜。
“已经打过电话了，城市综合执法大队的人正在路上。”
“另外，我还顺便举报了他们涉嫌组织非法传销。”
对面的金宝真人和罚恶司老头直接瘫在了地上。
苏芜领着浩浩荡荡的九千人马，重新回到了星辉大厦。
一路上，老员工们都在议论。
“还得是老板啊，那一盆下去，真金都变成废铜烂铁了。”
“跟着老板混，一天吃三顿，果然是真理。”
苏芜刚进大厅，大门上那个紫色灯笼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幻影”发出一阵急促的嘶鸣声。
真理之门的石灰缝隙里，那双黑漆漆的手原本因为对面的金塔出现而有些萎靡，此时突然变得异常兴奋。
一个浑身冒着绿光的瘦高个，正试图从门的另一边挤出来。
那家伙嘴里还塞着半根没吃完的灵芝。
他看见苏芜，眼珠子猛地一亮。
“是苏老板吗？我是隔壁百草堂派来的，说是你们这儿招临时搬运工？”
苏芜看着那个自带“发光属性”的家伙，又看了看他背后那几大筐散发着药香的材料。
她把不锈钢盆在掌心里掂了掂。
“搬运工？”
“陆经理，咱们仓库里那堆几吨重的大蒜，是不是该入库了？”
陆亦辰翻了翻记录。
“是的，老板，孙十常一个人还没剥完，现在正需要几个手脚麻利的帮手。”
那个绿光男嘿嘿一笑，从身后掏出一把金光闪闪的小药锄。
“我这锄头，劈山赶月不在话下，剥蒜那都是专业对口。”
苏芜指了指后勤仓库的方向。
“去吧，别偷吃，谁要是敢往大蒜里掺灵丹妙药，我就把他剁碎了腌菜。”
绿光男忙不迭地跑了过去。
苏芜坐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长舒了一口。
远处的街道上，那一座巨大的金塔已经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开始颤抖。
几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拿着封条，大声呵斥着里面的神仙。
苏芜揉了揉手腕。
“众神殿这帮家伙，除了会变钱，真是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天空。
那里的云层再次聚集，似乎有更大的动静正在酝酿。
苏芜把不锈钢盆盖在脸上。
“明天要是再来一个竞争对手，记得提醒我把门票钱收了。”
陆亦辰在一旁整理着合同，突然停下了笔。
“老板，刚才那个绿光男，好像是万界药圣的小徒弟。”
“他兜里刚才漏出来的一块东西，好像是传说中的‘补天石’残片。”
苏芜猛地掀开盆，眼睛瞪得溜圆。
“补天石？”
“那玩意儿……硬度怎么样？能做成地板砖吗？”
陆亦辰愣了一下，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理论上可以，耐磨程度应该能达到永久级别。”
苏芜重新把盆盖回去，声音透着一股子懒散。
“那明天让他带个几百块过来，咱们大楼该换地板了。”
大楼外，金塔终于倒塌。
一阵阵金色的粉尘漫天飞扬，落在大马路上。
几个剑客看着这一幕，默默收起了割草机。
“别看了，赶紧干活，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
“就是，没看见老板正发愁没地方弄地板砖吗？”
星辉大厦的电梯再次启动。
苏芜在心里盘算着。
等补天石铺好了，这整栋楼的房产估值，是不是又能翻上几个番？
想到这里，她在盆底下忍不住乐出了声。
那不锈钢盆随着她的笑声，发出了一阵均匀而有节奏的颤动。
那是整个星辉物业，在这个夏天里最惬意的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