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大厦地下三层，医务室。
9570号员工，也就是老头，从一张单人床上猛地坐起。
他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刺鼻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个挂着生理盐水的吊瓶，针头正扎在他干枯的手背上。
“醒了？”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医疗组员工正在记录数据，“生命体征平稳，电解质紊乱已纠正。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急火攻心，加上轻微电击伤，休息一下就好。”
叶枭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醒了就准备一下，晨会快开始了。你的三千字检讨，老板等着要。”
老头眼皮跳了一下，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翻身下床。“我不写！”
“不写也行。”叶枭指了指墙上的一个电子钟，“晨会九点开始，现在八点半。你还有三十分钟准备演讲稿。老板说了，你要是讲不出来，就让启迪官拿着大喇叭，把你盗窃公司能源被电晕的事迹，在公司循环播放一天。”
老头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床沿。
他活了无穷岁月，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哦，对了。”医疗组的员工递过来一张账单，“这是您的本次医疗费用清单。生理盐水一瓶，八十。心电监护，一百二。电击创伤后心理疏导，三百。合计五百宇宙信用点。”
那员工补充道：“公司医保可以报销百分之三十，不过您是临时工，还在试用期，所以需要全额自费。费用已经自动计入您的个人债务，请确认。”
老头看着那张账单，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陆亦辰夹着他的平板电脑，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9570号员工，你的个人债务清单已更新。”陆亦辰的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总计九亿七千零一千五百零三元，加上刚才的五百元医疗费，现为九亿七千零二千零三元。”
他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另外，根据你的欠款总额，最新的滞纳金利率已经上浮了零点零二个百分点。目前每分钟产生的利息是……”
“别念了！”老头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
他死死盯着陆亦辰平板上那个还在跳动的红色数字，感觉自己的道心正在被那串零一点点磨碎。
写检讨，当众演讲，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可这笔天文数字的债务，就像套在他神魂上的枷锁，让他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踉跄着走到自己那辆破破烂烂的推车旁。这辆车作为他的“作案工具”，也被一并扣押，停在医务室的角落。
九千名员工看着他，苏芜看着他，整个星辉大厦的规则都在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伸手在推车里一阵翻找，把那些破铜烂铁全都拨到一边，最后，从最底下，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那东西约莫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就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表面没有任何光泽，毫不起眼。
老头捧着这块石头，手都在抖。他脸上写满了肉痛、挣扎和不舍，仿佛捧着的不是石头，而是他的心脏。
他走到苏芜面前，苏芜正靠在走廊上，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刷手机。
“这个……给你。”老头把石头递过去，声音干涩沙哑，“拿去抵债。”
苏芜吸溜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这才抬眼看了看那块石头，没有伸手去接。
“这什么玩意儿？看着跟块煤炭似的。想拿这东西抵九个多亿？大爷，你碰瓷上瘾了是吧？”
“你……”老头气得差点又晕过去，他咬着牙解释，“你用你的盆照照它！”
苏芜半信半疑，把一直提在手里的猪头不锈钢盆举了起来，盆底对着那块黑石头。
这一次，盆底的猪头logo没有发光，盆身也没有任何反应。
反倒是陆亦辰手里的平板电脑，突然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检测到未识别的高密度本源物质聚合体！”
一行行红色的数据流在屏幕上飞速闪过。
“能量级别无法测定！规则结构无法解析！系统正在过载！”
陆亦辰的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猛地后退一步，扶了扶眼镜，盯着那块石头，语速极快地报告：“老板！系统分析，该物质的理论基础远超当前宇宙的物理常数。它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归零’效应。理论上，它可以重塑或分解世间一切概念性及物理性工具！”
“听到了吗！”老头仿佛找回了一点尊严，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一丝凄凉的傲然，“此乃‘归元石’，乃天地未开、鸿蒙未判时的一点混沌本源所化。万物皆有其‘始’，此石，便是万物之‘始’的具象。用它打磨过的东西，无论法宝还是神器，都能洗去后天的一切驳杂，返本归元，重获新生！”
他指着天剑那把修复好的剑。“刚才那把剑，我只是用它蹭了一下。它的价值，别说九亿，就是九百亿，九千亿，也换不来！”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苏芜，以为她会露出震惊或者贪婪的表情。
然而，苏芜只是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了那块“归元石”。
她把石头放在手心掂了掂，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
石头入手的感觉很奇特，明明看着粗糙，摸起来却异常温润，像一块上好的暖玉。大小也正合适，刚好能被一个手掌握住。
“嗯，手感不错。”苏芜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完全无视了什么“混沌本源”、“万物之始”，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正好。”苏芜看着手里的石头，脸上露出了“物尽其用”的欣慰笑容，“南明火主那个澡堂子，一直说搓澡师傅手劲儿不够，搓不掉那些老神仙身上的千年老泥。我看这个就挺好。”
老头脸上的傲然僵住了。
“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苏芜把归元石在手里抛了抛，越看越满意。“大小正合适，盘起来也舒服。拿来当搓澡巾，给客户搓背，肯定带劲。”
“你……你……”老头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指着苏芜，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什么你？”苏芜把石头揣进自己外套的口袋里，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装一个刚买的手机。
“此等神物！开天辟地之宝！你……你竟敢拿去……拿去搓澡？！”老头的声音都变调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悲愤和荒谬感。
“有什么不敢的？”苏芜理所当然地反问，“东西再神，它得有用啊。在我这儿，它首先得是个有用的东西，能创造价值才行。不然跟块废铁有什么区别？”
她转头看向旁边已经重启完毕、恢复面无表情的陆亦辰。
“陆经理。”
“在，老板。”
“给澡堂那边发个通知。”苏芜吩咐道，“价目表更新一下，新增一个项目。”
陆亦辰的平板上已经自动弹出了澡堂的收费管理界面。
“项目名称就叫……‘归元石至尊开背服务’。”苏芜想了想，定下一个价格，“单次收费九万九千八。主打功效就是‘洗尽铅华，返本归元，重塑金身’。宣传词让启迪官马上写一个。”
“已录入。”陆亦辰手指在屏幕上一点，新的收费项目瞬间生成，并同步到了物业APP的线上预约系统。
他看了一眼揣着口袋的苏芜，又看了一眼已经彻底石化、仿佛神魂都出窍了的老头，最后扶了扶眼镜，对老头说道：
“9570号员工，考虑到你主动上缴贵重物品抵债的行为，具备积极的还款意愿。经老板特批，这块归元石，系统作价十亿宇宙信用点，用于抵扣你的全部债务及利息。”
陆亦辰的平板上，那个红色的天文数字瞬间清零。
“你目前的剩余欠款，已清偿。不过……”他话锋一转，“考虑到归元石的价值溢出了你的债务额度，多出的部分，将以公司内部积分的形式，存入你的个人账户。以后可以用来兑换带薪年假或食堂红烧肉。”
老头完全没听见后面在说什么。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搓澡巾”、“至尊开背”、“九万九千八”这几个字在来回冲撞。
他看着苏芜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连同无穷岁月建立起来的骄傲，都被那块石头，不对，那块搓澡巾，给搓得粉碎，连渣都不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