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以毒攻毒?”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舌头。
林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他转过身,不再看张承,而是望向靶场。
“老周。”
林涛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海风的呼啸。
“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新玩意儿,到底有多快。”
老周点了点头,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红色小旗。
他没有喊话,只是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靶场上,那五个红毛番炮手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动作快得让人眼花。
开闩,塞弹,闭锁。
“砰!”
几乎在第一个炮手关上炮闩的瞬间,第二个炮手已经完成了装填。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是在操炮,更像是一场排练了千百遍的戏。
“放!”
老周的旗子再次落下。
“轰!轰!轰!轰!轰!”
五声巨响几乎连成了一声。
高台剧烈地摇晃,师爷刚刚站稳的身子又一次摔倒在地。
张承死死抓住面前的木栏杆,指甲都嵌进了木头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五枚炮弹撕裂空气,拖着刺耳的尖啸声,砸向三百步外的那座礁石炮台。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性的射击。
炮弹落点覆盖了整个礁石。
第一枚炮弹在炮台的地基上炸开,掀起漫天碎石。
第二枚和第三枚炮弹接连命中炮台中央。
张承眼睁睁地看着,一门他昨天还视若珍宝的红毛番火炮,被炮弹拦腰砸中。
那沉重的炮身像是纸糊的一样,瞬间断成两截。
断裂的炮管高高飞起,在空中翻滚着,最后“噗通”一声砸进海里。
紧接着,第四枚炮弹命中了炮台上的火药箱。
“轰隆——!”
一声比刚才所有炮击加起来还要响亮的爆炸发生了。
一团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整个礁石炮台,连同上面剩下的那门火炮,都在这团火焰中被撕成了碎片。
木板,石头,扭曲的钢铁,被爆炸的气浪抛向几十丈高的空中,再雨点般落下。
海风吹过,带走了呛人的硝烟。
三百步外,那座礁石依旧立在那里。
可礁石上的炮台,已经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烧得焦黑的残骸,证明着它曾经存在过。
靶场上,那五个红毛番炮手已经拉开了炮闩。
灼热的白烟从炮膛里冒出。
他们正拿着长杆工具,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炮膛,准备进行下一轮射击。
整个靶场,除了海浪声,只剩下金属工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张承的身体在发抖。
他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林涛,望向远处的码头。
他的三艘官船正静静地停泊在那里。
他的士兵,正在把一门门“战利品”,小心翼翼地搬上船。
那些他原本以为能换来天大功劳的“宝贝”,和刚才被炸成碎片的那些,是一模一样的货色。
一张脸,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的胸膛里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大人,别心疼。”
林涛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伸手拍了拍张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这些炮虽然不经炸,但拉回京城摆着看,还是挺威风的。”
林-涛的语气十分诚恳,像是在安慰一个吃了亏的朋友。
张承浑身一颤,猛地看向林涛。
林涛笑呵呵地看着他,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也算是咱们望海港,孝敬朝廷的一份心意。”
林涛加重了“孝敬”两个字的读音。
“一份福报。”
福报……
张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听懂了。
这不是功劳,这是羞辱。
这不是赏赐,这是警告。
你拿走的是我淘汰的垃圾,我给你看的是我真正的实力。
你要么拿着这堆垃圾滚蛋,要么我就让你也变成垃圾。
“考核继续。”
老周的声音打破了高台上的死寂。
下面的红毛番炮手们立刻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
装填,瞄准。
张承的目光下意识地跟了过去。
也许是刚才的爆炸太过震撼,也许是看到了同类的武器被轻易摧毁。
其中一个金发的炮手在搬运炮弹时,手抖了一下。
那枚纺锤形的炮弹磕在了炮架上,发出“当”的一声。
虽然炮弹很快被他扶稳,塞进了炮膛。
但这个细微的失误,却被靶场边缘的老周看得一清二楚。
五门炮再次开火。
“轰轰轰轰轰!”
四枚炮弹精准命中目标,唯独那个金发炮手操作的那门炮,炮弹打偏了,落在礁石旁边十几步远的海里,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
脱靶了。
师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大人,这……这帮红毛番也不怎么样嘛,还是会打偏的。”
他试图为张承找回一点面子。
张承没有理他。
他看到,老周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里的旗子,朝着那个脱靶的炮手走了过去。
老周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伸手指了指那个炮手。
旁边立刻走过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护卫。
他们一左一右,架起那个金发炮手的胳膊。
那个红毛番炮手瞬间面如死灰,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
他开始用听不懂的语言大声哀求,手脚并用地挣扎。
可那两个护卫的手臂像铁钳一样,根本挣脱不开。
在张承和师爷惊骇的目光中,那个炮手被直接架到了靶场边缘的悬崖边。
然后,那两个护卫就像扔一个麻袋一样,把他扔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噗通!”
人影落入海中,溅起一小朵浪花,很快就被汹涌的波涛吞没。
整个过程,没有审判,没有斥责。
就像处理一件没用的工具。
老周做完这一切,转身走回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剩下的四个红毛番炮手,脸色比死人还要苍白。
他们操作火炮的动作,却比刚才更加麻利,更加精准。
高台上,师爷张大了嘴巴,指着悬崖的方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承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住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高台的边缘,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涛。
林涛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大人,在望海港,做错事,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您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