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两支队伍泾渭分明。
一边是二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为首的百户顾诚,神情冷峻,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另一边,是李都尉率领的五百名望海港士兵。
他们没有骑马,全部步行,护卫着十几辆盖着厚重油布的马车。
这些士兵的步伐整齐得像是一个人,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差无几。他们身上没有穿大明的制式鸳鸯战袄,而是一身耐磨的蓝灰色短衫,脚踩皮靴,背后背着一根用油布包裹的长条铁管。
队伍里还混着十几个年轻人,他们没穿军服,打扮得像工匠,可走在队伍里,一点也不显突兀。他们时而跟士兵们勾肩搭背,时而跑到马车边,拍拍车上的货物,脸上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得意。
顾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望海港的队伍身上刮来刮去。
他是皇帝的眼睛,职责就是找出这些人话语里的漏洞,行为上的破绽。
可一连走了七八天,他什么破绽都没发现。
这支队伍不像是在执行押送任务,更像是在郊游。每天安营扎寨,不用半个时辰,一座整齐的营地就拔地而起。埋锅造饭,用的都是统一规格的行军灶,连烧火的木柴都劈得长短一致。
最让顾诚看不懂的,是那些所谓的“工匠”。
他们对锦衣卫这身官皮,没有半点敬畏。
前天,一个锦衣卫的马靴被石子硌坏了,一个年轻工匠看见了,凑过来瞧了半天,撇着嘴说了一句:“这针脚,啧啧,我们厂里学徒第一天的活计都比这个强。”
那神态,不是挑衅,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鄙夷。
顾诚的副手,小旗官陈六,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百户大人,这帮人邪门得很,没一个正常的。”
顾诚没说话,只是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他看向前方越来越窄的山谷,谷口一块石碑上,刻着三个褪色的字——野狼谷。
天色渐晚,山风吹过,林子里响起一阵阵怪异的呼啸,像狼嚎,也像鬼哭。
这地方,是藏污纳垢的绝佳之所。
顾诚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几十支羽箭,拖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两侧的山林里射了出来,目标直指队伍中间的马车!
“有埋伏!”陈六怒吼一声,抽刀出鞘。
“保护贡品!”顾诚厉声下令,二十名锦衣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出绣春刀,迅速围成一个圈,将那几辆最重要的马车死死护在中间。
“杀啊——!”
山林里,喊杀声震天动地,数百名人影挥舞着刀枪,从山坡上冲了下来,一个个面目狰狞,凶悍异常。
看这架势,至少有三四百人,是股悍匪。
陈六的脸都白了,握着刀的手渗出了汗。
他们只有二十名缇骑,加上那五百个不知道会不会打仗的“新军”,还有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工匠,对上这群亡命之徒,今天怕是要血溅当场。
“结阵!准备死战!”顾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
他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那十几个被他们“保护”起来的年轻工匠,没有一个尖叫或者躲藏的。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一个小子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搓着手。
“快快快!依托马车!一号射击位,二号射击位!”另一个年轻人扯着嗓子大喊,动作麻利地钻到一辆马车的车轮后面。
他们三五成群,迅速散开,以马车为掩体,熟练地解开背上那个长条油布包,露出一根根乌黑的铁管。
一个脸上还有几颗雀斑的少年,趴在地上,将铁管前端架在车轴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枪身,眯起一只眼睛,嘴里还在嘀咕。
“左前方,最高那块石头下面,至少有三十个,等会儿先打那个拿旗的!”
另一个工匠正飞快地从腰间的皮质弹药包里取出一颗黄澄澄的子弹,塞进铁管的后方,然后“咔哒”一声锁上,嘴里还骂骂咧咧。
“李都尉搞什么鬼?说好的两百步,这都快冲到一百步了才让咱们动手,看不起谁呢?”
这帮人,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即将开始一场有趣游戏般的期待和亢奋。
顾诚彻底看傻了。
他身经百战,见过不怕死的兵,没见过这么盼着打仗的工匠。
李都尉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发号施令。
“第一、第二小队,前方扇形区域,自由射击!把他们给老子压回去!”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山谷的喧嚣。
不是弓弦声,不是刀剑碰撞声,而是一种沉闷、短促的炸响。
趴在车轮后的那个雀斑少年,肩膀猛地一震,他架着的铁管喷出一股白烟。
百步之外,那个正挥舞着令旗、冲在最前面的匪首,脑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上半身向后猛地一仰,红的白的炸开一团血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炸响,如同炒豆子一般,瞬间连成了一片。
那些刚刚还气势汹汹往前冲的山匪,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成片成片地倒下。
一个山匪刚举起朴刀,胸口就炸开一个血洞。
另一个山匪正张嘴大喊,一颗子弹就从他的嘴里钻了进去,后脑勺整个爆开。
这已经不是战斗,是屠杀。
望海港的士兵们,三人一组,互相配合。
有人射击,有人装填,有人观察报点,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三百步交叉火力!”
“注意节约弹药,三发点射!”
李都尉的命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耳中。
山坡上,那些刚刚还如同下山猛虎的山匪,彻底被打懵了。
他们甚至没看清敌人用的是什么武器,自己的同伴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剩下的山匪吓破了胆,哭爹喊娘地扭头就往山上跑。
“想跑?”
李都尉冷笑一声。
“第三小队,追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两条腿跑不过一颗子弹!”
一百多名士兵立刻从车阵后面冲了出去,他们没有急着追上去肉搏,而是在百步开外站定,举起铁管,开始新一轮的精准射杀。
山坡上,逃跑的山匪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像是在玩一场打靶游戏。
整个战斗,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个山匪倒下,没超过一炷香的功夫。
山谷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
顾诚和他手下的二十名锦衣卫,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拔刀戒备的姿势,一动未动。
他们没有出手的机会。
或者说,他们根本插不上手。
陈六握着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正吹着枪口白烟、谈笑风生的工匠和士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凑到顾诚身边,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百户大人……他们……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话。
“反倒……反倒有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