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诚坐在马上,感觉屁股底下的马鞍硌得他骨头疼。
这感觉从进了京城之后就没消失过。
城墙高大,街道宽阔,行人如织。
可这一切看在他眼里,都蒙着一层灰。
他手下的缇骑们一个个挺胸拔背,目不斜视,飞鱼服衬得他们威风凛凛。
再看另一边。
李都尉那五百个兵,进了城就跟乡下人进村一样,东张西望,指指点点。
“快看,那楼好高!”
“冰糖葫芦!我小时候就吃过一次!”
那十几个工匠更是离谱,凑在一起,对着街边的铺子评头论足。
“那家绸缎庄的招牌,字是请人写的,可这木头刻得不行,边角都起毛了。”
“你看那铁匠铺子,风箱都漏风,火星子乱窜,这能打出好铁?”
顾诚听得眼皮直跳。
这些人,没有半点即将面圣的紧张,也没有对京城权贵的敬畏。
他们看这座大明都城,就像在看一个……一个活计粗糙的半成品。
小旗官陈六催马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百户大人,咱们送回京的密报,好像……漏出去点风声。”
顾诚面无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漏出去才是正常的。
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筛子。
何况野狼谷那一战,动静太大了。
他自己写的奏报,删了又改,改了又删,最后还是觉得笔墨形容不出那种场面。
他只写了“匪众数百,我部毫发无伤,以新式火器于一炷香内尽数歼灭”。
就这么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神话。
陈六咽了口唾沫,接着说。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有的说林涛练了妖兵,撒豆成兵。有的说周侯爷在望海港挖到了前朝宝藏,铸了神兵利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兵部那边,动静不小。”
顾诚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连绵的宫殿屋檐。
他知道,真正的仗,现在才刚刚开始。
兵部衙门,后堂。
王洽手里的茶杯,已经在桌上顿了七八次,茶水洒了一圈。
他面前站着一个心腹的郎中,正躬着身子,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锦衣卫百户顾诚亲笔密奏,野狼谷一战,匪众三百七十余人,望海港护卫队无一阵亡,一炷香内,尽数格杀。”
“一炷香……无一阵亡……”
王洽喃喃自语,脸色比窗户纸还白。
他被周遇吉那封血书奏疏参了一本,虽然皇上没有当场罢免他,可这顶乌纱帽已经是摇摇欲坠。
这一个月,他动用了所有关系,想把这事压下去。
可这封来自锦衣卫的密奏,就像一盆滚油,浇在了他快要熄灭的火堆上。
“废物!一群废物!”
王洽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兵仗局、军器局,每年耗费朝廷百万银两,造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跟人家的一比,全是烧火棍!”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皇上要亲眼勘验火器,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如果望海港那所谓的“甲字一型”真的如奏报中所言,那他王洽,还有户部、工部那两位,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能就这么等死……绝不能!”
王洽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他猛地抬头,对那郎中下令。
“备轿!去唐家胡同!”
郎中一愣:“大人,您是要去请……”
“对!”王洽一字一顿地说道,“去请唐宗师!就说,有件关乎我大明火器颜面,也关乎他老人家一辈子声誉的事,需要他出山掌眼!”
半个时辰后,兵部军器司的一间密室里。
李成栋带着他最得意的两个年轻徒弟,把一支“甲字一型”步枪放在了长案上。
屋子里站满了人,兵部的大小官员,军器局的管事,还有几个胡子花白的老工匠。
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一个坐在太师椅上的老人。
那老人年近七十,头发雪白,一身暗紫色的绸缎长衫,一尘不染。
他没看任何人,只闭着眼睛,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胆。
王洽站在他身边,态度恭敬得像个晚辈。
“唐宗师,就是此物了。望海港送来的,说是能百步穿杨,日产百支。”
被称作唐宗师的老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长案上那根乌黑的铁管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声音沉闷,像是敲在了一块死木头上。
唐宗师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像鹰。
他扫了一眼那支步枪,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鄙夷。
“铁疙瘩。”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通体不见一丝匠心,线条生硬,毫无美感。连接处用的都是螺栓,粗鄙不堪。这东西,也配叫火器?”
李成栋身后一个叫“猴子”的年轻徒弟,当场就忍不住了。
“老头儿,你懂什么!这叫标准化!这叫公差!你那套雕花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闭嘴!”
李成栋一把将徒弟拽了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唐宗师却像是没听见,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墙角。
那里有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面用黄绸盖着一个长条物事。
唐宗师伸出双手,像是对待情人一样,轻轻揭开了黄绸。
一瞬间,满室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支火铳。
一支漂亮得不像话的火铳。
通体用百炼精钢打造,枪身雕刻着繁复的游龙祥云,每一片龙鳞都清晰可见。
关键部位,用黄金和白银镶嵌勾勒,枪托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打磨得如同镜面。
整支枪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与其说是兵器,不如说是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唐宗师用手掌,爱惜地抚摸着枪身,眼神里满是痴迷。
“此枪,名曰‘惊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傲气。
“耗时三年,取天外陨铁为芯,百炼精钢为体,由老夫亲手锻打、雕琢、调校。光是枪管内的膛线,就耗费了老夫一年心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李成栋和他手里的“甲字一型”,嘴边露出一抹不屑。
“此等粗鄙之物,连给我的‘惊龙’提鞋都不配,也敢妄称神兵?”
王洽看准时机,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唐宗师长揖及地。
“宗师息怒。非是晚辈等人有眼无珠,实乃奸佞当道,以劣充好,蒙蔽圣听。还请宗师出手,为我大明火器正名!”
唐宗师冷哼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惊龙”上,像是看自己的孩子。
他没有理会王洽,而是直视着一脸不忿的李成栋。
“明日御前勘验,老夫也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夫的‘惊龙’,可敢与你这铁疙瘩,一试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