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衡不想让林翌有后。
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站队。
是因为别的什么。
“皇上。”顾夕瑶忽然开口,“元贞太后在世时,陈伯衡是什么官职?”
林翌回忆了一下,“永安十二年左右,他应该刚升任兵部员外郎。”
“一个员外郎,不够格接触到血沉砂的运输。”顾夕瑶皱眉,“除非他当时的上级……”
“当时的兵部侍郎,是我母后的娘家人。”
林翌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空气凝固。
元贞太后出身皇甫氏旁支,但她的母家是武将世家,在兵部有深厚根基,元贞太后死后,她的母家被太后以各种罪名逐步清洗,到如今,已经没有一个人在朝中任职。
“你母后的母家被清洗的时候,陈伯衡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步步高升。”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
一个依附元贞太后母家起势的人,在主家覆灭后不仅全身而退,还一路升到兵部左侍郎。
这不是运气好。
这是卖主求荣的代价。
当年出卖元贞太后母家的人,就是陈伯衡。
林翌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本宫会查清楚的。”顾夕瑶握住他的手,“查清楚他做过的每一件事,然后让他在你母后灵前,一样一样地还。”
窗外天色大亮。
宋时瑶匆匆进来。
“娘娘,凉州来信,马三通已经配好了解药,正由镇远侯亲兵护送进京,预计七日后抵达。”
“七天。”顾夕瑶低声重复了一遍。
七天的时间,足够陈伯衡再动一次手。
她看向林翌。
“这一次,不能让药再出任何差错。”
林翌点头,眼中杀意凛然。
“传裴铮,本宫有一个计划。”
三日后。
一则消息在京城暗中流传,镇远侯的亲兵队伍已经过了潼关,携带解药沿官道直奔京城,预计四日后到达。
消息传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因为这是顾夕瑶故意放出去的。
坤宁宫内殿。
顾夕瑶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到潼关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三个点。
“潼关到京城,走官道有三条路。”裴铮指着地图,“北线经洛阳,最远但最安全,中线过函谷,路程适中但地形复杂,南线走武关,最快但必经商洛峡谷,那里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对方上一次截杀,选的就是峡谷地形。”顾夕瑶用手指敲了敲商洛峡谷的位置,“如果陈伯衡要再动手,他一定会盯着南线。”
“所以,走南线的是假队伍?”
“不。”顾夕瑶摇头,“三条路都走,但三支队伍带的都是假药。”
裴铮一愣。
“真正的药,昨天夜里已经由宋时瑶的人从水路送进了京城。”
裴铮看向站在角落的宋时瑶。
宋时瑶微微颔首,“宋家在漕运上的人脉,走的是粮船夹带,昨晚子时靠岸,药已经在坤宁宫了。”
裴铮深吸一口气。
皇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药走陆路,放出消息安排三支护送队伍,全是给陈伯衡看的诱饵。
“陈伯衡如果动手,他的人就会暴露。”顾夕瑶合上地图,“本宫要的不是保住药,药已经保住了,本宫要的是他的人头。”
裴铮抱拳,“属下这就去布置三支队伍。”
“等等。”顾夕瑶叫住他。“这三天你查到的东西,说说。”
裴铮的表情变得凝重。
“陈伯衡确实是当年出卖元贞太后母家的人,永安十四年,元贞太后母家被弹劾私藏兵器意图谋反,弹劾折子上虽然没有陈伯衡的名字,但提供证据的匿名线人,属下查实了,就是他。”
“继续。”
“元贞太后母家被清洗之后,兵部空出大量位置,陈伯衡在三年内连升四级,更关键的是……”裴铮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旧档,“属下从武库署的旧库房里翻出了一份永安十五年的调拨单,上面记录了一批'特殊药材'随军械从西域运入京城,签收人正是陈伯衡。”
“特殊药材。”顾夕瑶接过旧档。
永安十五年,正是元贞太后中毒的那一年。
血沉砂,就是通过这条军械押运通道进的京。
“他不只是告密者。”顾夕瑶把旧档放下,语气平静得可怕,“他是当年毒杀元贞太后的共犯,负责运毒进京,然后交给太后和德妃动手。”
裴铮低头,“属下还查到一件事。”
“说。”
“陈伯衡有一个女儿,二十年前嫁入了钱家旁支,太后被废钱家被诛的时候,这个女儿因为嫁的是旁支远亲,不在诛杀名单之内,如今住在京郊莲花庵带发修行。”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钱家。
太后的娘家。
陈伯衡和钱家是姻亲。
所有的线全串上了。
当年太后要毒杀元贞太后,需要人在军中打通运毒通道,陈伯衡是元贞太后母家的旧部,了解兵部一切门道,太后许以高位和联姻,他就背叛了旧主。
二十三年来,他藏在兵部,像一根扎入骨头里的针,所有人都看不见他。
太后倒了,钱家灭了,他还在。
因为没有人知道他和这一切有关。
直到他动了手截杀送药队伍,九节菖蒲能治血沉砂余毒,而血沉砂正是他二十三年前亲手运进京城的毒。
他怕了。
如果林翌的身体痊愈,如果有人追查血沉砂的来源,顺藤摸瓜,最终一定会查到他头上。
他不是要阻止林翌生子。
他是要销毁证据。
“宋时瑶。”顾夕瑶忽然开口。
“属下在。”
“莲花庵那个女人,派人盯着,但不要惊动。”
“是。”
顾夕瑶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日头正盛,阳光把琉璃瓦晒得发烫。
“裴铮,你说陈伯衡这个人,在朝堂上是什么风评?”
“清正廉洁,与人为善,从不结党,是公认的纯臣。”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越是站在光里的人,影子越黑。”
第二天的大朝会上,林翌表现如常,甚至还当众赞了陈伯衡几句,说兵部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
陈伯衡出列谢恩,姿态恭敬,不卑不亢,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惶恐。
“臣愧不敢当,全赖陛下洪福。”
林翌笑着让他平身。
退朝后,裴铮跟在林翌身后,低声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