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亭,是周鹤年留在京城最深的一颗暗钉。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压低了声音,“阿诚的人跟踪信使出城时发现,南下的路上,有另一拨人也在跟那个信使。”
“什么人?”
“不确定,行事手法老练,像是官府中人。”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除了他们,还有谁在盯林旭的信使?
那拨人的身份,半天就查清了。
“张首辅的人。”阿诚说。
顾夕瑶不意外,张首辅和周鹤年是一辈子的政敌,周鹤年死了十五年,这个老人没松懈过一天,林翌跟他摊牌之后,他一定不会只听不做。
“他盯信使盯了多久?”
“看手法,至少比我们早半天。”
顾夕瑶想了想,“不管他,各查各的,别让他的人发现我们。”
午后,林翌派人送来密函。
“张首辅今早进宫见朕,主动交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了七个人,全是周鹤年门生录上的名字,散布在各部各衙,品级不高,但位置都很关键,张首辅跟了一行批注:此七人近半年与洛阳方面有书信往来。
顾夕瑶看着那行批注,说不上是感慨还是佩服。
这老头在朝堂沉浮四十年,能熬死周鹤年还稳坐首辅之位,手里的情报网恐怕不比皇帝的暗卫差多少。
“七个人里有沈鹤亭吗?”
“没有。”
没有。
意味着沈鹤亭藏得比这七个人都深,连张首辅都没摸到他,十年不与洛阳直接通信,所有联络都通过沈渡或许崇文转接,一个翰林院的闲职学士,做到了滴水不漏。
“北面截到的信使呢?”
林翌的第二封信紧跟着送到。
北路信使在沧州被暗卫拦下,身上搜出一封蜡封密信,用的是周鹤年的老密码,张首辅花了半天解出来。
信是写给北平一个叫“罗九成”的人。
顾夕瑶看到这个名字,手指一紧。
罗九成。
前世,建安三十年,北平兵变,为首的就是一个姓罗的退伍老将。那场兵变规模不大,三天被镇压,朝廷以为只是地方哗变。
现在看来,那也是周鹤年棋盘上的一颗子。
“罗九成什么来头?”
“北平卫所退伍千户,永平朝从军,驻守北疆十二年,建安八年告老还乡。”
北疆十二年,林旭的封地就在北疆,虽然十二年前交还了,但旧部仍在。
“信里写了什么?”
“让罗九成联络北平卫所旧部,准备接应,时间未定,等下一封信。”
接应。
“他在铺后路。”顾夕瑶说,“京城失败就往北跑,洛阳有贺文渊的地方势力,北平有罗九成的军中旧部,手里再攥着先帝密旨,跑到北方振臂一呼,够朝廷头疼很久。”
“北路信使怎么处理?”
“别杀,也别放,让暗卫仿他的笔迹回一封给罗九成,就说信已收到,等消息。”
“拖住他。”
“拖住他,也拖住林旭对北面的判断,他以为手里有四张牌,其实只剩两张半。”
林翌嘴角动了一下。
傍晚,偏殿传来好消息。
承霁精神比前两天好了许多,吃了一碗粥两块蒸糕,吃完还问乳母要了纸笔,顾夕瑶过去时,他正趴在小桌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母后。”他抬头,把纸推过来,“我写的。”
纸上两个字,笔画东倒西歪。
母后。
顾夕瑶鼻子一酸,蹲下身。
“写得好,明天母后教你写父皇。”
“父皇什么时候来看我?”
“晚上就来。”
承霁高兴起来,又趴下去写了一排歪歪斜斜的“父皇”。
顾夕瑶在旁边看着,心里盘算了一整天的阴谋权术短暂地散了散。
夜里,林翌果然来了,在偏殿待了半个时辰,给承霁讲了一个打仗的故事,承霁听得两眼放光,缠着要第二个,被顾夕瑶拦下。
“先睡觉,明天再讲。”
承霁不情不愿地躺下。林翌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起身出来。
“好多了。”
“太医说最重的阶段过了,再养半个月应该能恢复。”
两人并肩走回书房,林翌忽然开口:“等这些事了了,带他出宫去一次。”
“去哪儿?”
“城外,猎场也好,庄子也好,不在这四面墙里。”
顾夕瑶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入夜,宋时瑶先来报:春杏那边的假消息已经放出,皇上近日龙体微恙,前朝奏折积压,短期不会过问藩王之事。
这话传到林旭耳朵里,他会以为时机正好。
“沈鹤亭呢?”
“散衙后直接回府,没见任何人。”
“继续盯。”
宋时瑶退下后,阿诚进来。
“娘娘,暗卫回报,沈鹤亭今晚子时,府上后门出来一个小厮,去了城西净慈庵,在庵门口放了一炷香就走了。”
顾夕瑶的眼睛眯了一下。
净慈庵,一炷香,接头暗号。
“净慈庵里住着谁?”
阿诚翻出本子。
“庵主法号静安,俗姓周。”
城西净慈庵,建安三年立,香火不旺,常住尼姑不足十人。
阿诚查了一夜。
“庵主静安,俗名周蕙,原籍洛阳,二十二年前出家,周鹤年侄孙女。”
又是周家的人。
顾夕瑶在桌上那张图里添了一条线。
周鹤年的嫡孙女周令仪嫁给洛阳知府贺文渊,侄孙女周蕙出家为尼藏在京城,一明一暗,一南一北,把林旭围在中间护得滴水不漏。
“沈鹤亭通过净慈庵联络,不走信使不留书信,只用一炷香做暗号。”顾夕瑶说,“难怪张首辅查不到他跟洛阳的往来。”
“庵里其他尼姑什么来历?”
“大部分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儿,有两个来历不明,入庵时的户籍文牒对不上。”
“盯着,不要打草惊蛇,看她们下一步跟谁接头。”
阿诚领命退下。
日头过午,裴铮的飞鸽传书到了。
洛阳急报。
“四月十五日午时,林旭别庄接到西归信使回报,当夜别庄灯火通明,林旭摔了两只茶盏,贺文渊深夜入庄密谈至天明,十六日清晨,别庄再遣一骑快马东奔京城,马不停蹄,预计四月十九日可抵。”
顾夕瑶放下信。
林旭知道了。
西北那张牌废了,韩昭不是他的人,四路只剩三路,京城的沈鹤亭、北平的罗九成、洛阳的贺文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