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顾夕瑶看着她,“你娘供养白云庵五年,白云庵观音堂只有她和住持能进,你知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昭妃抬起头,眼神里有茫然,也有恐惧。
“臣妾……不知。”
“真不知?”
“真不知。”昭妃的声音微发抖,“娘娘,臣妾知道自己从前做的那些事,给周庶人送药送信,都是被逼的,臣妾的孩子在他们手里,臣妾不敢不从,但家母去白云庵的事,臣妾真的不知道内情。”
顾夕瑶放下茶盏,身体前倾,盯着昭妃的眼睛。
“你的孩子林策,现在在我们手里,安全的,健康的。”
昭妃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
“我保过他一次命。”顾夕瑶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像刀,“但如果你今天骗我……”
“臣妾没有骗您!”昭妃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娘娘,臣妾的命、臣妾孩子的命都在您手里,臣妾怎么敢骗您?”
顾夕瑶沉默地看着她。
昭妃跪在地上,眼泪流下来,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唇,拼命忍着。
片刻,顾夕瑶开口:“你和你母亲,关系如何?”
昭妃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臣妾入宫前……与母亲尚可,入宫后,家母来往不多,每年只在年节时递几次牌子问安。”她低头,“林策的事……家母不知道。”
“不知道?”顾夕瑶挑眉。
“臣妾不敢让她知道。”昭妃声音更低了,“家母……性子要强,若知道臣妾与人有了私生子,她会觉得丢了崔家的脸。”
顾夕瑶没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崔夫人不知道林策。
那崔夫人供养白云庵五年、每月进观音堂、官兵搜庵时态度强硬、事后立刻去见南城兵马司的人,这些行为,与昭妃无关?
两种可能。
第一,崔夫人是被林旭直接拉拢的,走的是另一条独立的线,和昭妃这条线互不相通。
第二,昭妃在撒谎。
顾夕瑶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的肩膀在微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根处有淡的旧疤,那是上次审讯时她自己掐出来的。
直觉告诉顾夕瑶,昭妃没有撒谎。
她是真的怕,那种怕,不是做戏能做出来的。
“起来。”顾夕瑶最终说。
昭妃抬头看她,泪痕未干。
“我再问你一件事。”顾夕瑶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母亲身边,有没有一个从军中退下来的中年男人?”
昭妃怔了一下,眼神闪烁,像是在努力回忆。
“军中退下来的……”她喃喃,忽然脸色一变,“有,家母三年前新请的护院管事,姓吴,据说从前是边军的百户,伤了腿退下来的。”
三年前。
又是三年。
“这个吴管事,平日做什么?”
“打理崔家在城南的几处铺面产业。”昭妃声音发紧,“娘娘,他……有问题吗?”
顾夕瑶没答。
城南铺面,南城兵马司,崔夫人绕道去茶楼见的那个“走路像军中退下来的中年男人”。
全对上了。
“昭妃。”顾夕瑶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
“臣妾在。”
“从今日起,你母亲若递牌子进宫,你照常见,她说什么、问什么,一字不漏报给宋时瑶。”
昭妃身子一震,抬头望着顾夕瑶,眼中复杂万分,有惊恐,有挣扎,最终沉淀为一种认命般的苦涩。
“臣妾……遵旨。”
“还有。”顾夕瑶弯下腰,凑近她,压低声音,“林策很好,我让人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书,你若帮我办好这件事,等风波平了,我会让你见他。”
昭妃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哽咽破碎:“臣妾……谢娘娘恩典。”
顾夕瑶直起身,转身往内殿走。
春桃跟上来,低声道:“娘娘,宋姑娘传话回来了。”
“说。”
“那檀香查了,是掺过东西的。”春桃声音压得极低,“铺子老板说,每月初六都有人提前来付钱,指定给东宫杏姑娘备一包特制檀香,说是加了安神的药材,但宋姑娘让太医验了,里头确实有安神药材,还有极微量的软骨散粉末,春杏拿回去在小厨房里点着熏灶台,做出来的糕点自然就沾了毒。”
顾夕瑶脚步一顿。
“提前付钱的人呢?”
“铺子老板说,是个中年男人,走路有些跛。”
跛脚。
边军退下来的百户。
崔家护院管事,姓吴。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了袖口。
线,全部连上了。
白云庵的妙善知客尼,崔夫人,吴管事,那包被动过手脚的檀香,春杏,太子。
一条完整的杀人链。
而这条链的起点,不是林旭。
是崔家。
“娘娘?”春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顾夕瑶松开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去请陛下来坤宁宫。”
她的声音很平静。
“就说我找到了最后一根钉子。”
林翌来得很快。
他进坤宁宫时还穿着常服,袖口沾了墨渍,显然是从南书房直接过来的,高全跟在身后,到殿门口便停住脚步,退到廊下候着。
“找到了?”林翌在她对面落座,没有寒暄。
顾夕瑶将一张薄纸推过去。
纸上只写了几个名字和几条线,用箭头串联:白云庵妙善,崔夫人,吴管事,香烛铺,春杏,太子。
林翌看了片刻,指尖点在“崔夫人”二字上。
“崔家。”他抬头,“昭妃的娘家。”
“不是昭妃。”顾夕瑶摇头,“昭妃不知情,这条线是崔夫人自己的。”
林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将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遗漏。
“软骨散。”他念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很平,但手指微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承霁吃了一个月。”顾夕瑶的声音也很平,“孙院正说,时日尚短,排毒即可,不会有后遗。”
林翌放下纸,沉默了几息。
殿内很安静,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明暗交替。
“吴管事。”他开口,“边军百户出身,腿有旧伤,三年前到崔家查他的军籍。”
“已经让宋时瑶去查了。”
“崔夫人和林旭,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顾夕瑶想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