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宴当天。
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吉日。
天不亮，宫里便开始忙碌起来，宫人们端着各色器皿穿梭在回廊间，将整座太和殿装点得隆重而喜庆。
墨桑榆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凤袍，银发高挽，戴了一顶小巧的金冠，整个人冷艳而端庄。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转头看了一眼正被豫嬷嬷她们打扮的昭昭。
小粉团穿了一身朱红色的小礼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云纹，头上戴了一顶小小的珠冠，衬得那张粉嫩的小脸愈发白净。
昭昭不太乐意戴那顶珠冠，小手抓了好几下，被豫嬷嬷哄着才勉强安分下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像是在抱怨。
墨桑榆走过去，弯腰帮她正了正珠冠，又亲了亲她的额头：“乖，今天你是主角，要漂漂亮亮的。”
昭昭瘪了瘪嘴，但还是听话不再去扯头上的东西，老老实实地窝在豫嬷嬷怀里。
太和殿外，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等候，朝服齐整，仪仗肃穆。
凤行御身着玄色龙袍，站在殿前的台阶上，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缓缓走来的仪仗上。
墨桑榆抱着昭昭走到他身边时，他自然而然地一手接过孩子，一手牵住她，两人对视了一瞬，眉眼皆是温柔笑意。
礼官高唱，册封仪式正式开始。
昭昭被凤行御抱在怀里，一步一步走上丹陛，小家伙瞪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下面乌压压的人群。
连尘公公接过册封诏书，代为宣读。
“兹有朕之嫡女，天性聪慧，秉质纯良，特册封为元姒长公主，赐金印，封邑千户，永享尊荣。”
诏书念完，昭昭被凤行御举了举，配合爹爹完成这场仪式。
下面一片跪拜声。
“恭贺陛下，恭贺娘娘，恭贺元姒长公主！”
听到这震耳的喊声，昭昭一点不害怕，反而还很兴奋，手舞足蹈地咯咯笑起来。
满殿的庄严肃穆被这一声稚嫩的笑打破，底下的臣子们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位长公主，果然非同凡响，胆子真是大的很，一点不认生，也不怯场。
仪式结束后，便是宴席。
殿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昭昭被抱着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收获了无数夸赞和礼物，又累又困地趴在凤行御肩头睡着了，口水蹭了他半片衣襟。
凤行御也不在意，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粉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墨桑榆看了一眼睡着的女儿，让奶娘先抱回去，别让这堂堂九五之尊，一天到晚都抱个奶娃在怀里，底下那些朝臣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宴会进行到一半，殿内歌舞升腾。
忽然，一名宫人快步从侧门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娘娘，太后娘娘回来了，还带了一众贵客。”
殿内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殿入口。
凤行御与墨桑榆对视一眼，连忙起身朝门口迎去。
殿门外，最先走进来的是太后云望舒。
她一身轻便裙装，气质从容，眉眼含笑，身后跟着的是容家三爷容怀瑾。
容怀瑾表面看着，依旧是那副冷漠深沉的模样，眼底的阴郁倒是散了不少，只是，目光始终都在云望舒身上，粘的紧。
紧随其后的是云逸鹤。
身姿挺拔，浑身透着意气风发，想来这一年多过得极其滋润。
容玄辞走在他旁边，一袭青衫，眉眼清隽，步伐不紧不慢，只是目光已经越过人群，急切地朝殿内扫视。
两人一进大殿，几乎同时开口。
“我外甥女呢，在哪？”
“小侄女呢，快让我看看！”
满殿文武，只有顾锦之一行人认识他们，大多朝臣都不认识，免不了被他们这气势与阵仗吓得一愣一愣的。
云望舒径直走到墨桑榆面前，伸手拉住她，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让我看看瘦了没，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墨桑榆笑着说道：“娘，我好着呢。”
云望舒又仔仔细细端详了一番，确认她脸色红润，气色极好，才终于满意地放开手，转头看向凤行御，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回来也不知道派人通知一声，若不是顾大人说漏了嘴，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已经回来了。”
凤行御刚要开口解释，云望舒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猛地转回身去，朝门口的方向招手：“对了，差点忘了，你们快看，还有谁来了？”
大殿门口的光线里，又走进来两道身影。
一男一女。
男人身量修长，面容清俊，眉宇间与容玄辞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添了几分沉稳与温和，鬓边已有几缕霜白，但那双眼睛仍旧清亮，带着某种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安宁。
他身旁的女子身形清瘦，面容冷白而柔和，眉眼间与墨桑榆有几分极为相似的神韵。
她穿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被身旁的男人轻轻扶着，步伐有些慢，像是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一进入大殿，目光便直直地落在了墨桑榆身上。
墨桑榆看到那两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晌都没有发出声音来。
“妹妹。”
容玄辞在旁边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手臂，小声提醒：“爹娘回来了！”
凌雪鸢眼眶发红，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终于挤出一声含混带着哭腔的呼唤：“我的女儿……”
“……”
墨桑榆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似是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眼前的人对她来说，是重要的，却也是陌生的。
容衍之站在凌雪鸢身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墨桑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轻声开口：“榆儿，她是你娘……爹娘，对不住你。”
凌雪鸢的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她朝前走了两步，脚步顿在墨桑榆面前，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墨桑榆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泪和小心翼翼的神情，那些从出生起便缺失，从未感受过的亲情，忽然一下全部涌了上来。
她抬手，握住了凌雪鸢悬在半空的手。
“娘。”
这个字喊出来，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般困难。
凌雪鸢的眼泪彻底决堤，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墨桑榆被她抱着，身体僵了一瞬，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抬手环住了她的后背。
容衍之站在一旁，看着妻女相拥的画面，别过头去，飞快地抹了一把眼角。
凤行御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站在墨桑榆身侧，无声地陪着她。
云望舒在旁边看得眼圈也红了，容怀瑾递了块帕子过来，她接过来按了按眼角，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逸鹤和容玄辞站在后面，两人也都安静下来看着。
大殿里沉默了好一会，直到凌雪鸢的哭声渐渐平息，墨桑榆才松开她，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转头看了一眼容衍之，很自然地叫了一声：“爹。”
容衍之听到这声“爹”，微微怔了一下，眼底又是愧疚又是欣慰。
在来之前，他们心里都是忐忑的，担心女儿会怨恨他，不原谅他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更加没有及时去寻她……
“爹娘，别在门口站着了，走，咱们回昭华宫。”
说完，墨桑榆又转头看向凤行御：“我带爹娘他们先回去。”
凤行御点头：“好，我随后就到。”
墨桑榆一手挽着凌雪鸢，一手拉着云望舒，一行人朝殿外走去。
等人走后，朝臣们是彻底懵了。
皇后娘娘之前突然多了个三叔，现在怎么又多了个爹娘？
有没有人出来解释一下，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大家交头接耳的，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
最后，还得是顾首辅出面，一顿胡诌八咧，把这个复杂的关系……给圆过去。
回到昭华宫，殿门一关，外面的喧嚣便被隔绝了。
墨桑榆吩咐人另备了一桌菜，不多时便摆满了整整一桌。
凌雪鸢坐在墨桑榆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看不够似的。
云逸鹤刚一落座便忍不住了，探头朝内殿的方向张望：“小鱼儿，我外甥女呢？快抱出来我看看。”
容玄辞也急切地道：“对，快把我小侄女抱出来。”
墨桑榆朝豫嬷嬷点了点头。
豫嬷嬷立马出去，将穿着一身朱红小衣裳的昭昭抱来。
小粉团刚睡醒，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眼睛还带着一层水雾，窝在豫嬷嬷怀里，像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云逸鹤噌地站起来，凑过去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一亮：“啧，这眼睛像小鱼儿，这小鼻子也像，嘴巴好像更像阿凤……真是会长，咋这么好看呢，搞得我也想生女儿……”
“你？”
容玄辞也凑了过去，一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昭昭的手背，一边嘲讽他：“你跟鬼生啊？”
云逸鹤：“…早晚会有人愿意跟我生。”
昭昭一把攥住容玄辞的手指，力道大的让他为之震惊。
“小宝，祖母抱抱好吗？”
云望舒试探着朝昭昭伸手，本以为，这孩子可能会认生，谁承想，她一伸手，小昭昭便朝她奔了过去。
“诶哟，小宝。”
这一下，直接把云望舒的心都给融化了，她把昭昭抱进怀里，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在她小脸上亲了亲，简直喜欢的不得了。
其他人也觉得好神奇。
这就是血脉相连吗？
凌雪鸢坐在墨桑榆身边，看着被众人围着的小昭昭，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儿，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却忍住了没掉下来。
如今，女儿就在身边，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外孙女。
真好。
“别哭。”
容衍之握住她的手，无奈地道：“你身子弱，哭多了伤身体。”
云逸鹤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把昭昭从云望舒怀里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托着，动作僵硬得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炮仗。
昭昭在他手里扭了两下，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发带，用力一扯，云逸鹤“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却不敢动，只能歪着脑袋喊：“松手松手松手，祖宗诶！”
见到这一幕，逗得满桌人都笑起来，凌雪渊也跟着弯了嘴角，眼角的泪光总算被冲淡了几分。
容玄辞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伸手把昭昭接了过来，动作比云逸鹤熟练得多。
昭昭一到他怀里就松开了发带，安安静静地靠着他，还打了个小哈欠。
云逸鹤揉着被扯乱的头发，瞪了容玄辞一眼：“你倒是会抱。”
容玄辞低头看着怀里的昭昭，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
墨桑榆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凌雪鸢和容衍之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爹，娘，你们……是什么时候回到这里的？”
容衍之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妻子，声音沉了几分：“说来话长。”
现在这个气氛，确实不适合聊这件事情。
墨桑榆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只道：“那今晚好好休息，待明日，我想替娘检查一下身体。”
见到凌雪鸢的第一眼，墨桑榆便察觉到，她不止是身体不好，而是魂体也有一定的损伤。
或许，这就是他们二十多了年都没回苍玄境的原因。
“傻孩子，娘现在挺好的。”凌雪鸢不想让她担心：“你别瞎想，还能活着见到你和阿辞，娘这辈子已经心满意足了。”
墨桑榆握紧她的手，突然觉得很难过。
她两世的父母，一世魂飞湮灭，这一世，也经历了如此多的苦难，遇到她这样的女儿，才真的是来讨债的吧。
无论如何，她一定会想办法治好母亲。
吃完饭，昭昭被奶娘带回去。
墨桑榆让人把房间收拾出来，安排大家住下。
看这个架势，别说云望舒和凌雪鸢，就是云逸鹤跟容玄辞，估摸着都得在这里住上个几天才会离开。
安排房间的时候，大家都要挤在昭华宫里，好在偏殿的空房间不少。
容衍之和凌雪鸢住一间，云逸鹤跟容玄辞各一间。
剩下云望舒跟容怀瑾，云望舒也想住在这里，但作为大宸的太后，她有自己的寝宫，自然还是回到自己的宫殿去住。
云望舒回去住，容怀瑾也就不用说了。
他现在是彻底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反正只要云望舒不赶他走，他就一直跟着，没名没分也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