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泱垂眸望着阶下女子刻意伪装的乖巧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讽，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未拆穿她拙劣的表演，亦无意多言，只落定口谕，“无需回府。传朕旨意，收拾坤宁宫偏殿，令顾小姐暂住，静候两日限期。”
圣谕落下，现场骤然寂然，殿内落针可闻。
在场宫人内侍都不禁呼吸一滞，眼底尽数涌上错愕之色。
甚至连谢绵绵也忍不住看向了段泱。
“是。”内侍大总管的谷雨立即上前领命，心头却忍不住狐疑。
坤宁宫。
那是中宫皇后的寝宫，也是现在新帝段泱和皇后谢绵绵朝夕起居之处。
坤宁宫偏殿紧邻主寝正殿，只有一墙之隔，檐宇相连，可谓是朝夕可闻，咫尺相对。
陛下这个安排，等同于将一名无品无阶、待罪自省的外臣庶女直接安置在了帝后日常起居的寝宫之侧。
这般安排不禁有些逾越礼制规矩、打破君臣分寸，还带着几分出人意料的荒唐，令人难以置信。
伫立在段泱身侧的谢绵绵，此刻听闻这道反常的旨意，澄澈平静的心底也随之泛起一丝浅浅的讶异与疑虑。
但她知道，自家殿下行事素来沉稳有度，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可是……
谢绵绵的心头也忍不住有些好奇。
殿下这般破格逾矩的安排，当真只是为了让顾若薇静心思策，限时复命吗？
莫非，殿下是对这行事诡异的顾家庶女，动了从未有过的兴致？
一旁的顾子昭听到新帝的安排，身躯微微僵立，眉宇间覆满凝重与不适。
他自然清楚这坤宁宫是何处，也正因此，他心底更加翻涌着无尽的荒唐与不妥。
尊卑有别，内外有防，男女有界，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
顾若薇一介庶女，无功无爵、无品无份，何来资格入住皇后寝宫的偏殿？
新帝让她暂住近身帝后居所之处，实在太过惹眼。
这势必引发流言四起，甚至朝野会有议论纷纷……
他本想立即再报一声“陛下这不妥”，可最终噤声不言。
在深重的忧虑之下，顾子昭的心底竟又莫名滋生出一丝隐秘又荒唐的窃喜。
他眸光微抬，悄悄望向新帝身侧那清冷绝尘的谢绵绵，眼底藏满复杂晦涩的情绪。
有后悔，有遗憾，还有不甘，更有难解的执念。
他听到不少称赞帝后情深、圣宠独钟皇后的传闻，都说段泱对谢绵绵是万般偏爱，独一无二，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帝王深情。
可如今看来，这份被万人艳羡的缱绻情深，从来都非坚不可摧、无可替代的。
毕竟，如今的他亲眼所见，帝王会为了另一个女子打破坚守多年的宫规礼制，不顾非议流言，将人安置在皇后寝宫的隔壁侧殿，只为近身相伴。
若换做是他，若是他还有伴谢绵绵身侧的资格，定然满心满眼唯她一人，此生绝不侧目，绝不移情！
更绝不许任何外女近身半步，也不会给旁人半分觊觎窥探的机会。
只可惜，年少无知，识人不清，他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的光，自此只剩无尽悔恨与遥遥相望。
段泱将众人的百态神色尽数尽收眼底，眸光幽深无波，心底却清明透彻。
他只沉声继续吩咐，“先带顾小姐至御书房外静候，稍后朕与皇后一同返回坤宁宫，再送入偏殿安置。”
话音落下，他眸光骤然转向心绪纷乱、兀自伫立的顾子昭，语气瞬间添了几分疏离淡漠与君臣威仪：“顾小将军护送入宫，已然尽责，先行退下罢。”
段泱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自然记得顾子昭曾在儿时与谢绵绵有婚约。
后来谢绵绵丢失，顾子昭便将婚约改为了当时颇为得宠得养女谢思语。
去年谢绵绵刚回到侯府时，他还是坚定选择未婚妻是谢思语，认为谢绵绵流落在外野蛮无知。
可后来见到谢绵绵后，又满眼惊艳加万分心仪，甚至不惜在众人面前表示要与谢思语退婚，想要重续与谢绵绵的婚约。
这般与皇后有旧、心存执念之人，段泱很是厌弃，绝不允许其久留宫中，近身谢绵绵半分。
顾子昭听到帝王的命令，纵使心有不甘，却终究不敢违逆圣意，只能压下所有纷乱心绪，躬身俯首道：“臣，遵旨。”
他最后深深凝望一眼那无比夺目的谢绵绵，眼底藏尽悔恨与无奈，转身缓步退出御书房。
步履难掩沉重，背影带着几分萧瑟，携着满心落寞与遗憾缓缓离去。
与此同时，谷雨带着顾若薇除了御书房，让她在门外候着。
……
眨眼间，偌大的御书房重归静谧。
袅袅的沉香萦绕不散，唯有段泱和谢绵绵二人相对伫立，气息也不觉变得温柔缱绻。
段泱抬眸，目光牢牢锁着身侧的谢绵绵。
方才顾子昭满含执念凝望她的模样，早已尽数落入他的眼底。
一丝浅淡的醋意悄然漫上心头，裹挟着独属于段泱的强势占有欲，细微却真切。
他忽然伸手，将她的小手拢入自己的掌心。
指尖微收，将人稳稳拢在身侧，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酸：“人已经走了，便不必再看了。”
谢绵绵闻言，微微一怔。
方才她心神全然凝于段泱反常的旨意之上，丝毫未曾留意顾子昭的目光，更未有半分留恋他的思绪。
此刻听到段泱这般言语，谢绵绵立即说道：“我没看他，在想事情。”
段泱直接问：“想什么如此入神？”
面对自家殿下的询问，谢绵绵觉得有些羞于启齿。
她要如何说，方才听到自家殿下说让顾若薇留宿在他们的寝宫侧殿而心里有些郁闷呢？
她心里很清楚，现在的殿下不仅仅是她的殿下，还是这个天启朝的帝王。
作为帝王，三宫六院各种嫔妃都是正常的。
可，清楚是一回事，难受是另外一回事。
眼见谢绵绵的气息莫名低落，段泱不禁抬眼望向门外，微微蹙眉，难道是顾子昭走了她不高兴？
不可能。
他立即否定了这个猜测。
低头凝视着谢绵绵清丽的眉眼，段泱的声线愈发温柔低缓，带着几分诱惑道：“安安，你心中可有何想问的？”
